一个年轻挺拔的少年人,夹杂在众多上街买菜的妇人群里,十分显眼。他只穿了一身耐脏的玄色棉布长衫,一双布鞋沾满泥泞,看不清原本颜色。不知是不是天气带来的错觉,这少年身上似乎隐隐散发着寒意,那张原本十分养眼的脸蛋上没有一丁点儿表情,打量他的人们不知为什么,接触到那双没有波动的双眸之后,总会下意识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这名少年打南城门进来,一路拦下几人,询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卫国公府在哪?”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问清楚后也没有一句道谢,这举动原本很是无礼,但被他问过路的人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理应如此,是以无人见怪。
不过就算有人怪他,这少年也不会在意吧。他目不斜视地走在别人指出的路线上,对于周身繁华热闹的街道,没有半点儿好奇环顾。走过飘着香味的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尽管小贩们清楚地听见这人腹中饥鸣,然而好心招呼他时,却总得不到回应。
从南城门到内城里的国公府,按理要走上大半个上午,但这少年只花了一个时辰,便行至国公府门外。
门房刚刚吃完自己的早餐,听到敲门声,连忙用袖子抹了抹嘴,一路小跑过去开门。府里素日来往的都是些世家名流,这门房把门一开,习惯性地端出一张礼貌笑脸,待看清楚来人之后,笑容意外地僵在脸上。
来者衣着普通,一身风尘仆仆,这门房只当是府里那位下人远亲寻上门来,言辞之间便少了几分客气。
“这位小哥,有什么事吗?”
“我找沈泽夫人。”
门房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这看上去一副穷酸样的年轻人,居然也敢直呼世子的名字?
“你、您要找的是……我们世子妃?”
对方似乎是懒得回答这种废话,轻轻点了两下头。这番略有些无礼的作派,倒让门房再不敢小瞧,语气越发轻缓。
“请问您尊姓大名?从何而来?”
“白矾。药王谷。”
药王谷三字门房再不敢有怠慢之心,连忙恭恭敬敬地把这人请进偏厅,又一路快跑赶往后院通传。
无衣院里,芷华正倚在窗前那张软榻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三个多月身孕,她的小腹已经有些微微凸起,只不过今日穿了件稍微有点厚的襦裙,看不出来。
芷华每翻到有疑问的地方,一旁的白兰便会提笔记下;窦嬷嬷、韩妈妈还有春喜三人盘腿坐在耳房炕上,每人手里都在飞针走线,各自做着小衣裳、小袜子、小帽子,嘴上偶尔得空说笑几句,主仆几人同处一室,气氛十分融洽安宁。
春颜领着翠儿、盼儿在院中玩耍。已经十一岁的翠儿还是那么调皮贪玩,整日里一有空闲便领着九岁的盼儿嬉戏作耍。芷华就喜欢她那股子机灵劲,也不许窦嬷嬷和韩妈妈过多拘束这对小姐妹。因此三人虽然同样身为二等丫鬟,实际相处起来,倒更像是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妹妹。
“春、春颜姑娘,刚刚、来了位客人求见世子妃,说、说是从药王谷来的。”门房一路跑来,直喘粗气,在门口一眼看见院中几人,不敢耽误片刻,连忙通传。
春颜赶紧进屋禀报,翠儿眼珠子一转,不等里边吩咐下来,撇下盼儿就往外跑。等芷华披了件锦缎披风急匆匆赶出来时,她领着四名抬着软轿的婆子已经候在了院门外。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您慢点儿!”韩妈妈追在后面大叫,一出来正好看见芷华坐进轿里,大大松了一口气,给了翠儿一个赞许的微笑。
天冷,芷华便没让韩妈妈同去,只带上了白兰和春喜二人。四个婆子都是窦嬷嬷特意挑出来专门负责抬轿的,一路走来又快又稳,不多时就到了待客偏厅。
芷华见里面只有一个不像小厮的少年,不由奇怪地楞了一下。
“沈泽夫人?”那少年见到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自我介绍,短短四个字用疑问的口气说出来,显然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芷华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边的白兰喝道:“你这人怎的这般无礼?见到我们世子妃也不行礼!。”
“那是你们的。”这少年说话虽然简短,白兰却听懂了对方意思——那是你们的世子妃,与我何干。
她忍不住气得瞪大了眼睛,正要再和对方理论,又被主子扯扯袖子,制止住了。
芷华曾听沈泽介绍过药王谷,知道这里的人与世隔绝,难免会不通礼仪,是以并不见怪。她一边示意丫鬟给客人续茶,一边露出和善的微笑,点头答道:“我就是沈泽的妻子。”
确认过她身份后,这少年面无表情地扔下一颗平地惊雷。
“沈镔被里勐人抓走了。”
芷华正举起茶盏往嘴边送,一听这话,猛地抬头看过去,手上无意识一松,那只漂亮的雨过天青釉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白兰和春喜也惊讶地愣在原地,一时忘记了收拾。
瓷器破碎的声音让芷华很快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想到问对方:“小兄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八天前。”
只有半过多月,那他们应该还没有走出靖安国境内,想到这里,芷华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命人带客人下去安置,自己则立刻动身打算进宫。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门房匆匆递来了一封信,连同另一个又让她大吃一惊的消息。
“世子妃,刚刚有驿使送来了一封信,信上盖着郡主印章。小的正要给您送进来,恰巧又来了位怪异妇人,自称……自称是咱们府上的国公夫人。”这门房是后边新买来的,从没见过小费氏,语气有些吞吞吐吐不大确定。
芷华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突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来人很可能真的是她那本该囚禁在药王谷里的婆婆。
转头看向刚刚那位客人,不等她发问,对方主动点了点头。“和沈镔一起出来的。”
“你先把她请进来吧。”芷华一边吩咐门房,一边迅速拆开手中的信,一目十行阅览起来。
刚阖上信纸,某人腹中咕噜一声她忍不住莞尔一笑,如临大敌的紧张情绪稍稍舒缓。“抱歉,我一时乱了分寸,待客不周了。小兄弟,你先随丫鬟下去安置吧,饭菜会尽快备好的。”
出了糗的白矾依然是那张冰块脸,跟在丫鬟身后往外走时,顿了一下,难得说了个长句提醒她:“你小心。那女人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抵死不认()
尽管有白矾的提醒,芷华在见到小费氏那不人不鬼的诡异模样之后,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小费氏现在最讨厌别人用怪异的眼光看自己,芷华的反应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恨。须臾之间,一个亲厚和善的笑容出现在她正常的半张脸上人不禁怀疑之前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或许只是自己眼花。
“呀,这就是阿尺的媳妇儿吧?瞧瞧,真是水灵灵的一个俏人儿。”一跨进门槛,小费氏就热情地快步上前,想要故作亲热地去拉芷华的手,却被对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的举动,弄得有些下不了台。
“呃……这位夫人,您是不是认错门了?我们府上可没有叫阿尺的人。”芷华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一双杏眼扑闪扑闪的,像个无辜的小兔子一般,看起来很好糊弄的样子。
从她的话里,小费氏得出了一个让人愉快的结论——沈泽和他的妻子感情似乎还没有深刻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就连自己的乳名都没有相告。这个发现让她心里狂笑,也不再计较对方刚刚的失礼。
“瞧我,一高兴就唤起世子乳名了。你不知道吗?世子的乳名便叫阿尺,取自‘泽下尺,升上尺’之意。”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您说您是我婆婆,那为何公公没有与您一同回府?”芷华好像信了这番说辞,又提出新的疑问。
小费氏不知凤菲菲那三个徒弟与自己“儿媳妇”早就相识,一路想好的谎话张口就来。“国公爷还留在药王谷里调养身子,他的病虽然好了,可是一时之间还离不开谷中那口灵泉。听闻你有了身孕,他特意命我先行回来照看你。”
小费氏大刺刺地径直走到大厅正中上首坐下,一脸慈爱地看着还在沉思中的芷华,不等她想清楚,心急地催道:“来,咱们这就把敬茶礼补上吧,这口媳妇茶我可是盼了好久了。”
“来人,上茶!”
回到卫国公府,小费氏习惯性地端起了主母架子,颐指气使地直接发施令。未曾想半响无人响应,笑容僵在脸上,十分尴尬。
“来人,给本妃把这个骗子绑起来!”突如其来一声厉喝犹在等儿媳妇敬茶的小费氏惊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刚刚还温柔可欺小兔子忽然变身成了气势逼人的世子妃。直到被两个冲进来的婆子一把从主位上拉下来,这才反应过来。
“竖子尔敢!我是你婆婆,你竟然敢这样对我?”
芷华讥笑一声,居高临下睨着被人按到在地上的小费氏,“你这贼妇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居然胆敢冒充国公夫人!不怕告诉你,卫国公上个月亲笔寄来的家书里说过,我婆婆费氏早就病逝了!你这贼妇算盘打得不错,殊不知老天有眼,怎能看着你这种恶人奸计得逞?”说谎谁不会?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小费氏,但芷华在第一眼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之后,心里顿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应付方法——抵死不认!
小费氏一听这话就知不妙,对方言之凿凿的样子让她忽然就没了底气,一时之间无法确认沈镔到底有没有写过这样一封家书。不过这个女人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打发的善茬,片刻之间她就想到了关键的一点——沈泽还在领兵作战,沈镔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宣布她的“死讯”,因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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