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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绍庆口里唯唯称是;心里道:“舜帝命大;怎么害都这害不死;我如何能比;上次若是曾先生受绍庭胁迫故意来折辱我;那我都承受不了。”
这么一耽搁;就已经临近午时了;去袁州府学还是不能拖延;严世芳叮嘱了婢仆几句;与曾渔、严绍庆赶往寄畅园;准备在寄畅园用午饭;然后乘船去宜春;严绍庆是因为毓庆堂暂时休学;他要去寄畅园与母亲曹氏相聚——
严世芳邀曾渔和他一道乘轿;说是有事相谈;曾渔便将书箧放在严绍庆的轿子里;他坐上了严世芳的帷轿;这种帷轿比较宽大;乘坐两个成年男子并不显局促;抬轿的轿夫也由两人增至四人;算是四抬大轿了。
两顶轿子、五个随从出了介桥村;走在了前往县城的大道;这日天气阴阴的;放眼望去;草枯叶落;山寒水瘦;枫树湾的枫叶也凋落大半;远远望去;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杈;轿子里的严世芳搓着手道:“今年冷得早;冬月想必就要下雪。”
说了这句话之后;严世芳又沉默着;;这位年近五十的老秀才面有忧色;半晌方道:“曾生;以你看来;我伯父是何等样人?请直言;我不会外传。”
曾渔原以为严世芳要与他谈谈严绍庭方才说的关于枫树湾的谣言;没想到严世芳却要谈论其伯父严嵩;忙道:“晚生见识短浅;如何敢评论严阁老。”
严世芳叹了口气;曾渔虽然好学有才;但毕竟年少;不易体会他的忧虑啊;他伯父和堂兄在士林当中声誉不佳;如今伯父已老;堂兄荒唐依旧;这富贵荣华能保到何时;只怕他严世芳没有因为伯父是当朝首辅而得过好处;却要因伯父失势而受牵连啊;再者;他的儿子严鹄过继给了堂兄严世蕃做养子——
却听曾渔说道:“晚生斗胆说一句;严阁老素以谦虚恭让闻名于世;今年已八十;为何不急流勇退、致仕回乡颐养天年呢?”
曾渔听郑轼说过这一段故事;夏言为首辅时;每次在内阁用餐都不吃官供;所谓官供就是光禄寺为阁臣准备的饭菜;那官供想必不合贵溪人夏言的口味;夏言就让仆人从府中带饭菜来;器皿精美、菜肴丰饫;严嵩那时也是阁臣;与夏言同桌用餐;严嵩始终都是吃官供;而夏言同阁两年来没有说过一句让严嵩尝尝他的菜肴这样的客套话;故而严嵩怀恨在心;设谋把夏言给害了;因为没吃到美食就害人当然是笑谈;严嵩与夏言之争有更深广的背景和原因;但从吃官供一事也可看出严嵩比较谦恭——
严世芳听曾渔这么说;来了兴致;说道:“我伯父曾几次上书求致仕;无奈皇帝不肯;还有我堂兄也力阻;说是一旦离朝;必遭陷害。”
曾渔心道:“严嵩父子现在是骑虎难下;好比过河卒子;只有走到底。”道:“不瞒方塘先生;晚生在乡间或者旅途中偶尔也会听到议论朝政者;对严侍郎颇有微词;方塘先生是至亲;就应该力谏啊。”
严世芳叹道:“我兄不听我劝。”
曾渔道:“有些事当面不好说;可以写信细谈。”
严世芳点头道:“曾生说得是;等下我到了寄畅园再给伯父和堂兄分别写信;不管听不听劝谏;总是我的一片苦心。”
曾渔也知道严世芳的劝谏信现在没有用;但这样的家书在抄家时可能会有用。
在寄畅园用了午饭;严世芳写了两封信亲自到县衙交给许知县;然后与曾渔搭船去宜春;于傍晚时分抵达宜春城北的状元洲码头;严世芳有一个女儿嫁在宜春;他要去女婿家投宿;邀曾渔一起去;曾渔婉辞;他依旧住在上回住过的那家小客栈;就在袁河边;离状元洲码头不远。————
第一百四十八章 病从何起()
状元洲码头这家小客栈的掌柜对曾渔印象深刻;见曾渔再来住店;极是热情;安排最好的客房、最精洁的酒食款待;让曾渔很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本月上旬曾渔来过一次宜春;那次主要目的是卖破绽让严绍庭入套;只在井毅家里住了一夜;次日午后就匆匆搭船回分宜了;井毅家在宜春城西七里处;地名十里铺;此时日色已暮;不便前去;而且这回要拜见黄提学想必得在宜春多待几日;住在城边更方便一些——
次日也就是十月二十一日;辰时正牌;曾渔在客栈用过早饭;入宜春城北门;要穿城去十里铺访友人井毅;从宜春台下经过时忽听有人唤道:“这是九鲤兄吗?”
曾渔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弱冠儒生带着两个仆人快步走了过来;这儒生两眼藐视;语气却是惊喜交集:“还真是九鲤兄;前日我听元直兄说起你在介桥村严府为西席;还曾来过一次宜春;为何不来访我?”
这位有点斗鸡眼的儒生名叫列立诚;乃是宜春望族;上次在宜春台与曾渔斗诗赛文输了一百两银子;所谓不打不相识;待曾渔离开宜春时二人已然颇有交情了;列立诚从井毅口里得知曾渔在分宜介桥严府做教习;还打算前去拜访呢——
曾渔道:“上回来的匆忙;没有去访列兄;这回袁州科考;我要在此多待几日;也可与列兄、刘兄、井兄几位友人好好一聚。”
列立诚讶然道:“九鲤兄还不知道吗;袁州这次录科考试要延后——”
曾渔忙问:“是何缘故?”
列立诚道:“昨日家严从袁州府衙得知黄提学患病;不能如期按临袁州。
江西学政黄国卿六月初在袁州主持院试时就已是有病在身;因为幕僚凌凤曲闹出的科场舞弊案导致病情加剧;当时袁州名医薛廷贤诊治后建议黄提学要静心调养;切不可劳心劳力;但因为还有吉安等五府的院试没有举行;黄提学也歇不得;只在宜春休息了三日就前往吉安府了;四个月来行程千余里;主持了吉安、赣州五府的院试和录科考试;十月初结束了吉安的科试;原定十月二十一日之前赶到宜春的;却又病在了途中——
黄提学对曾渔有提携之恩;曾渔甚是关心黄提学的病情;问列立诚道:“我想去探望黄提学;不知黄提学现在何地;病情重否?”
列立诚道:“据说是在安福县城;想必病得不轻。”
曾渔道:“我去袁州府衙问清楚;今日便动身。”
列立诚陪着曾渔到袁州府衙;问明黄提学是十月十二日离开吉水经由陆路赶来袁州;十六日在安福县卧病不起;正延医治疗——
曾渔问那位礼科房的书吏:“可曾请巫塘名医薛廷贤去安福为黄大人治病
书吏摇头道:“不曾;安福知县只是派人来报信说黄学政不能如期按临袁州了;并没有说要请薛医生去。”
从袁州府礼科房出来;曾渔对列立诚道:“列兄;我要去巫塘请薛医生与我一道去安福;薛医生曾给黄提学治过病;对黄提学病情更了解;可对症下药——列兄若遇井元直;请告诉他一声;不必等我了。”
曾渔先找到住在城南的严世芳女婿的宅子;向严世芳道明情况;严世芳点头道:“黄学政对你有知遇之恩;你理应前去探病;我会宜春逗留到月底等候消息。”
曾渔匆匆赶回状元洲码头那家小客栈;结了房钱;背着书笈上路;先到距离宜春县城东门二十余里的巫塘;且喜薛医生并未外出就诊;听了曾渔的来意;稍事收拾便带了一个仆人跟着曾渔上路。
十月天寒;薛医生年近六十;不堪步行长途跋涉;曾渔就在村头雇了一顶小轿让薛医生乘坐;薛医生见曾渔步行跟随;心下不安;请曾渔也雇轿乘坐;曾渔道:“倒不是小生吝啬舍不得乘轿;小生年轻力壮;行路也是健身;薛医生尽管安坐。”
安福县距离宜春大约两百里;曾渔和薛医生十月二十一日午后从巫塘启程;于十月二十四日傍晚时分从安福县城北门入城;向一位儒生打听黄提学住处;得知是在城西的县学公廨;便直奔安福县学而去。
安福县学公廨大门朝东;天色昏黑;大门紧闭;曾渔前去叩门;应门的斋夫听说是求见黄提学;不接曾渔的名帖;说道:“黄老爷病重;不能见客。”
曾渔说自己是黄提学的门生;从宜春请了名医来为黄提学治病;那斋夫这才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一个中年书吏出来了;正是黄提学的心腹家人黄禄保;见是曾渔;黄禄保神情就有些古怪;虽知曾渔带了薛医生远道而来;却并没有感激欢喜之色;反而颇见冷淡;这让曾渔很是不快;心想:“这个黄禄保与袁州院试舞弊案有点牵连;被黄提学严加斥责;交出了收受的二十两贿银;那次院试舞弊案可以说是我揭发的;这黄禄保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黄禄保冷淡道:“两位稍待;我去问问我家老爷肯不肯相见。”说罢转身进去了。
曾渔觉得很没面子;薛医生是他请来的;数百里跋涉到这里却受冷遇;虽然薛医生表面并无怨言;心里肯定是很不痛快的;若不是念黄提学恩德;真想拂袖而去。
等了一刻时;黄禄保提着一盏灯笼出来了;对曾渔和薛医生的态度明显好了一些;请二人入内;进到县学公廨后院一间卧室;只见黄提学靠坐在大床上;一个侍婢正将帐帷两边钩起——
“黄宗师;学生曾渔拜见。”
曾渔抢上一步;拜倒在床前;薛医生也赶紧拜倒施礼。
江西提学副使黄国卿声音轻微;问:“曾生缘何到此?快请起;给曾生和薛医生看座。”
曾渔站起身;灯光下见黄提学白发萧然、面黄肌瘦;气色比之四个月前差了不少;不禁有些伤感;说道:“学生在分宜教书;听说宗师大人要按临袁州;便于本月二十日赶到宜春准备拜见宗师;惊悉宗师卧病安福;想着薛医生曾为大人医治过;所以请薛医生赶来为宗师诊治。”
黄提学向薛医生点了一下头:“有劳薛医生;辛苦了;你们都还未用饭吧。”吩咐黄禄保让县学膳夫备酒菜;又对曾渔道:“曾生;你是我破格录取的生员;你我以后以师生相称。”
曾渔道:“多谢老师知遇之恩。”
薛医生心想:“黄学政对曾秀才极是赏识;可恼那个家奴小人着实无礼轻慢。”
待曾渔和黄提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