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不齐整的模样,重墨竟觉得分外生动,眼里不自禁蒙上笑意。
“倔强的丫头。”话一出口,自个儿先愣了愣。
靖苏正怒着,也没听清他格外亲昵的语气,固执的瞪着他,追问,“为什么?”
重墨气了,一双眸子又回复冰冷,“把她送回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踏出屋子一步。”
靖苏冷笑,这才是他的本性,呵,皇上重墨,魔鬼重墨!
靖苏被送回百花宫那间荫蔽的屋子,别人能进来,她出不去。俚末几乎是冲进来的,看见她无恙,没说话泪已先流,“主子。”
靖苏刚刚经历情绪巨大的起伏,这会子看见她落泪,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再也压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稀里哗啦砸了下来。
俚末彻底慌了,手忙脚乱拿了锦帕擦,眼泪却越流越多,她慢慢懂了,丢了锦帕,静静守着。
压抑的痛哭,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恰恰又是最大的悲哀,这里就是一个连哭都不能自由的地方。
“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任凭往日里如何镇定成熟,也掩盖不了她年仅十六的事实,靖苏拉着俚末的手,脆弱得仿佛一个婴孩。
十九 宴险(5)()
俚末突然间就明白了主子和蝶妃交好的缘何,宫里侍奉的婢女若想出宫,有两个法子,一为皇上特赦,二就是皇后首肯。
难怪主子千方百计不肯侍寝,一旦侍寝成了皇上的女人,运气好的晋封,运气差些被遣送到军营,若未侍寝,一年期满,必定贬为奴婢,由各宫主子要了去,再由皇后同意,便能放出去,而蝶妃向来得宠,是当上皇后最有利的人选…
原来,竟是这样。
俚末终于明白了些,可就在之前时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蝶妃被赐给孤将军,主子被禁足,而后天,就是新一批侍女入宫的日子。
兜兜转转,想不到一切竟似重新回到原点,而处境可能甚至更糟。
俚末只是不明白,为何主子非要出宫,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自由吗?
夜已经深了,百花宫里格外闹腾。满公公带着皇上的圣旨出现,除了靖苏,其余五位侍女都被宣到院子里,跪听皇上谕旨。
“百花宫侍女除靖苏外尽数放出宫,每人发放五十金,即夜出宫,不得延误。”
“谢皇上!”几人喜上眉梢,连日来的担忧都化作喜悦,纷纷起身各自回屋收拾行李,只有裴侍女,她顿了顿,磨蹭着落在最后,待所有人都回房,她又折回,追着满公公问,“我呢,我也是吗?”她显得很急,连敬语也忘了用。
满公公正纳闷着皇上突发而至的“恩典”,闻言觑了她一眼,颇不厌烦,“我说你是没听明白还是怎么着,放你们走还不乐意,看见没有,里屋那个眼巴巴想走,皇上不放,你倒好,放你走还不走,还非得死皮扒拉着不成?”
裴侍女缩了缩身子,灰溜溜逃开了。
屋里,靖苏清清楚楚听到满公公的每一个字,怒火噌的就蹿了上来,他竟然放了她们,他竟然…?
她倏地起身向外走,“主子,”俚末拦不住,忙跟上。
门哗的一下被推开,满公公捧着重墨的手谕出现在门口,似没想到她会突然开门,受了点吓,忙不迭拍着胸
脯压惊,脸上迅速堆起笑,“赶巧靖侍女开了门,那就接旨吧。”
“我要见他。”
满公公仍是堆着满脸的笑,“那也得靖侍女先接了谕旨,老奴才能替您转告不是,”
靖苏还欲争辩,俚末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语,“主子莫忘了您现在可是被禁足了。”
靖苏咬咬牙,硬梆梆跪下。
“侍女靖苏冒犯皇上,目无规矩,罚禁足思过,没有朕口谕,不得踏出屋门一步。”宣完皇上手谕,满盛特十分客气的问了句,“靖侍女可还需要老奴转告什么话给皇上?”
“我要见他。”靖苏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
满公公颤了颤,“老奴定代为转告,若皇上想见小主,自会传召。”他在宫中服侍多年,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可以有这般的气势,竟让他觉得透不过气。
难怪皇上会对她另眼相看,他暗暗称奇,告辞离开。
二十 转变(1)()
一阵吵闹过后,喧嚣的百花宫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人去楼空,一片片漆黑中仅有一间房亮着灯。
靖苏立在檐下,眼睁睁看着五位侍女提着细软离宫,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一心只想出宫。
他好狠,她好恨。
理智,矜持,冷静俱已被熊熊燃烧的怒火淹没,靖苏几乎是飞奔而去,裙摆翻扬,步履匆匆,比不过她心头万分之一的急切。
夜已深,五角宫灯罩着烛火跳跃,照亮宽敞的宫道,黄蒙蒙的烛光中,一抹纤瘦的身影飞奔而过,带起尘埃飞扬,迷离了身后的路。
墨阳宫,龙栖殿外,满盛拢着袖子小心翼翼当着差,皇上性子越发难以捉摸,饶是他跟着皇上这样多年,自以为能揣摩几分圣意,经此一夜也是心惊,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气神。
宫门传来吵闹的声音时,他拧着眉直叹气,这两个小王八羔子,连个门都看不住,这都什么时辰了,吵着了皇上安歇他们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么想着,他认命的快速往宫门走去,夜色深浓,只见一抹纤细身影立在门口,带着一股子杀气,走近了才辨出是百花宫靖侍女。
满盛下意识想躲,却也知躲不得,只得硬着头皮走近,磨磨蹭蹭请了安,“奴才给靖侍女请安,”
靖苏受了他的礼,急道:“烦请满公公通传,靖苏求见皇上。”她一路疾走而来,偏被拦在墨阳宫门外,心里早积了一团火气,此刻勉强定了定神,声音听上去反倒坚涩。
满盛苦着脸,他早在回来复旨时皇上便只冷冷说了两个字,不见。他一个奴才,又能如何?“皇上并无旨意召见,靖侍女请回吧。”
“靖苏知道,请满公公回禀一声,妾有要事面见圣颜。”
满盛面露难色,“靖侍女恕罪,皇上召了如妃侍寝,奴才不敢打扰,您还是回去吧,皇上什么时候想见您了,自会传召。”
更深露重,来的路上跑得太急,靖苏身上沁出了香汗,此时夜风呼啸,单薄的衣裳避不住寒,身体一阵发寒颤栗。
“小主,夜里凉,您还是回宫里吧。”满盛也瞧出她的不适,趁机劝着。
靖苏固执的摇头,再无它法,一咬牙,直直跪了下去,“靖苏求见皇上,恳请满公公代为通传。”
满盛直摇头,道:“奴才这就替替小主通传一声,至于皇上见不见,那就是圣意了,奴才不敢妄言。”
“多谢满公公。”
那一夜,秋风正盛,靖苏在宫门跪了一夜,皇上始终没有召见她。
翌日,皇上出殿上朝,见靖苏跪在地,只冷冷道:“回宫去。”
擦身而过之时,神思混沌的靖苏伸手扯住他衣摆,“皇上,奴才求您,放我出宫吧。”
重墨答曰:“不可能。”利落的抽腿,甩开她,扬长而去。
靖苏摇摇晃晃起身,行走在繁复的宫廷,似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二一 转变(2)()
靖苏成了一个笑话!
自从百花宫独立成宫至今几百年来,从没有一位侍女在里面住超过一年,哪怕是多一个时辰也没有,她竟成了前无古人的第一人,更甚者,今年点选招了四十九位女子入宫,仅仅是因为她占了一间房,而百花宫仅有五十间相同规制的房间。
新侍女入宫的那日,阳光分外灿烂,照亮一抹抹花红柳绿,年轻的女子银铃般的脆响回荡在宫里每一处角落,靖苏就倚在门边,看着一张张如花笑靥,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也是她们眼中的风景,胆小的隔着老远指着她窃窃私语,胆大的走近几步左右看几眼,便有一个穿着嫩绿衣裳的女子最是泼辣,用力拨开众人闯进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都怪你林姐姐才没有入选,你有本事巴着皇上去,何苦死赖着这间屋子。”
靖苏扫了她一眼,没吱声。
那女子越发激愤,扯着嗓子直囔囔,大有不肯善罢甘休之势头,“怎么不说话,哦,我知道了,是不好意思开口吧,身为皇上的女人竟然想去侍奉一个将军,看不出来你竟然这样不知廉耻。”
“啪!”靖苏甩手就是一记耳光。
女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张牙舞爪向她扑来,“你,你竟然敢打我?!!我绝饶不了你。”
俚末抢前一步将靖苏护在身后,绿衣的女子鬼魅一笑,抬手就是两记耳光,“你一个奴才凭什么插在主子中间,滚开。”
她用了十分的力,俚末两边面颊很快肿起来,通红一片印着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她却仍固执的挡在靖苏身前,半点不肯退让。
靖苏一把将她拉开,在黄衣女子得意的目光中,抬腿,照着她的腹部狠狠一脚踹过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黄衣女子跌了出去,额头磕在石阶上,鲜红的血登时就涌了出来,“啊,血!”她尖叫着,“快找太医来,快!”
奂公公闻声赶来,询问了几个人,又见事情牵扯到靖苏,一时拿不准主意,偷偷遣人禀了满公公。
靖苏则像个没事人的似的,拉了俚末坐下,看着她肿起的面颊,皱紧了眉头,“疼吗?”
俚末直摇头,带着哭腔道:“都是奴婢没用,没能保护主子。”
靖苏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她想不到俚末竟然会这样维护她,心下叹息,握着她肩头郑重道:“俚末,我能照顾自己,真的,你不需要为我受苦。”
俚末竟十分固执,“不,奴婢一定要好好守着主子,绝不能让人把你欺负了去。”
靖苏十分无奈,“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