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豪?”王双宝敲开了老旧的木门,却意外看到了谢家豪,“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
“是啊,轮到我家了嘛。”谢家豪打着哈欠,一脸的不情愿,“你来干啥?”
“我寻思找二太公问点过去的事情。”王双宝很诚实。
“二太公刚吃完饭又在炕上打盹,你先进来吧。”
谢家豪也是王双宝童年时的玩伴之一,虽然幼时的双宝又蠢又笨,但是他姓王,没有掺合到梁、谢两家的百年恩怨之中,因此和两边的关系都说得过去。
谢林生果然在热炕头上靠着墙壁打盹,嘴角还流出了哈喇子。
谢家豪很不情愿的取过一条毛巾,随便给他擦了擦,那种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却不敢吱声。
“嗯,”谢林生醒了过来,挣开了厚厚的眼皮,“豪子,这个人是谁?”
“二太公,”王双宝连忙凑到近前,“我是村西头老王家的双宝啊。”
“哦,双宝,双宝,”谢林生年纪太大,记不得许多名字,但他记得村西头的王家,“老王家啊,一群迷糊蛋子”
被称之为“豪子”的谢家豪很不爽,因为那听起来像是“耗子”。他甩了甩毛巾扔到脸盆架上,再扯过几张卫生纸出去了。
“二太公,”王双宝满不在乎,“你记得我家老太公吗?王端亭”
“王端亭?”谢林生坐直了身体,顺手取过了旱烟锅子,“记得记得,老王家最有学问也最不迷糊的人”
谢家人比王端亭来兰沃子村要晚上三四年,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能有个未遭兵燹的地方容身比什么都重要。那时候的人比较宽容,梁家人既然能容下王端亭,当然也能容得下谢家的人,因此,谢家人就这样在兰沃子村住了下来。
谢林生记事的时候王端亭已年过半百,不过从面像上他看起来只有四十岁。虽然他的身材高大魁梧像个庄稼汉,但是他满嘴的“之乎者也”注定只能当个私塾先生。
王端亭操着一口鲁东口音,喜欢说官话,是村子里很另类的一个人。他从民国初年就建议重修山神庙,可惜那时没人听他的,没办法他只能以一已之力在山神庙里庙外涂涂抹抹。
他在前清时中过举,既有学识又有见地,慢慢的村里的大事小事都喜欢先问他,久而久之,他就成了村里最有权威的人,村长也要听听他的意见。
民国二十六年夏天多雨,浇坏了年久失修山神庙的山墙。不久又从外面传来消息,泸沟桥事变爆发,倭国人打了进来。那时王端亭已年近六旬,他对时任老村长梁宽再次建言重修山神庙,以保佑兰沃子村黎民百姓的平安。
梁宽深以为然,遂将此事交给王端亭负责,待山神庙修好后,王端亭却意外失了踪。
“山神庙是民国初年还是民国二十六年重修的?”
民国二十六年就是1937年,离现在只有八十年,可王双宝记得母亲说过山神庙是一百年前重修的。
“庙志上说是从民国初年开始,实际上是民国二十六年正式修成的。”不知何时,谢家豪已经回来了,他代替二太公回答了这个问题。
庙志就刻在门口的功德碑上,王双宝小时候不当回事,昨天又逢大雪,根本没看到同样是白色的汉白玉石碑。
“二太公脑子真清楚啊,这么久的事儿记得这么清楚。”王双宝啧啧称赞。
“老人嘛,就这样,”谢家豪老气横秋的说,“以前的事儿记得特清楚,可眼前的事转眼就忘。”
民国二十六年的谢林生已经十五六岁,曾经在重修山神庙时帮过工,据他回忆王端亭多才多艺,庙里山神像的重塑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塑神像需要先打木架,而后在木架上挂上调好的黄泥再一步步塑造出具体细节,待干透后再在泥塑表面刷上特制的大漆。这是独门手艺,在关键时候王端亭不允许外人观看,这也导致在最后揭晓的那一刻着实惊呆了附近四里八乡的村民。
不过,也就是在完工那天晚上的庆功宴后王端亭不辞而别,再也不见踪影。
那时候王端亭的孙子,也就是王文林的爷爷王德显已经十岁有余,经常和谢林生一起玩耍,故而谢林生对王家的事情知之甚详。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两度在山神庙中进入王双宝睡梦之中的人就是先祖王端亭,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近二十岁,因此被王双宝误以为是中年人。
从谢林生家出来,王双宝赫然发现昨天的雪地里有许多大人的脚印,他想起来昨晚上那些在村里到处溜达的人们,没想到这些人童心未泯,不禁令人莞尔。
母亲还在等着他吃早饭,在吃饭的时候,王双宝将谢林生处得到信息逐一向袁士妙作了汇报。
“鲁东口音?”袁士妙也猜不透王端亭不告而别的原因,“你先祖会不会回老家了?”
山神庙重修完工之时已是深冬,就在那年冬天,倭国人全面攻占了鲁地,王端亭也许是惦记着家乡人民的安危,毅然决然的踏上了回乡之旅。
“先祖的魂魄不是在庙里吗?那他应该葬在那里啊。”王双宝脑海中出现了一副埋葬自己的诡异画面。
“也许是后来又回来了。”袁士妙解释。
“头午先去镇上照相吧。”何清正善意的提醒,在她看来这件事更为紧迫。
“嗯,正好小慧来了,”袁士妙招呼着,“小慧,你开车送双宝去镇上照个相,对了,给我捎点老宣纸。”
“哦,哦。”梁小慧刚来就被分配了任务,她将手中的几张信纸递过来,“师傅,这些是西方狼人和血族的传说,有点乱,您凑合着看。”
梁小慧很高兴能开车到镇上转转,她的这种得意忘形被袁士妙一眼看穿:“你们俩个早去早回,不要惹祸!”
“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13章小镇()
青山镇镇如其名,四周尽是苍翠大山,即便在大雪后的冬日,那漫山遍野的白色仍然遮挡不住松柏的阵阵绿意。
镇上单有两条山路自东向西,从南到北斜着穿过小镇。小镇不大却颇具古意,纯用石头垒起的房子随处可见,古朴而典雅,从建筑风格以及石墙上面的青苔、水印推测至少也有百年光阴。
此时的王双宝已不复刚回村时腰缠万贯的有为青年形像,囊中羞涩的他,甚至在派出所里拿不出的二十块钱的身份证工本费,好在有梁小慧应急。
“小慧,等我有了钱一定会还你的。”人穷志短气不壮,王双宝嗫嚅着说道。
“都是小钱,”梁小慧财大气粗的挥挥手,既而又神秘兮兮的附过来,“你知道吗?师傅是个大老板,有许多房产呢”
“哦。”
王双宝不以为意,他还没有答应拜师,即使拜了师,那些钱财仍然是袁士妙的,与他毫无关系。
“等跟着师傅回了西京,让师傅给你找个好工作,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你的文化底子太薄了,社会经验也匮乏”
从山村出来的梁小慧像是出了笼子的鸟儿,叽叽喳喳的简直成了话唠。不过她说的话却都在点子上,王双宝的缺点的确如此。
镇子上的古宣纸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问了两个人转了三条胡同就看到了那个高高挑起的幌子。
“咦?”梁小慧眉头微蹙。
“怎么了?”
“没什么,进去看看。”
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在躬身裁剪着宣纸,他头发几乎全白了,长长的眉毛搭在老花镜上,十分专注,以至于有人进来了都没能打断他的动作。
“爷,我们想买纸”王双宝尽量压低声音,生怕打断了对方。
一向嘴甜又活泼的梁小慧却出乎意料的安静,她四处打量着,似乎在寻找某种东西。
老人终于裁完了最后一刀,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这对青年男女,并且自然而然的就把目光停留在王双宝的身上。
“买纸做什么用?”老年人问得很奇怪。
两人愕然,袁士妙只是交待要买宣纸,却没说用途。
“宣纸嘛,当然是用来写字的,”梁小慧故作镇静,“难道还要用来画符不成?”
老人微怔,这才看了眼梁小慧,轻轻笑了笑:“纸在你手里,怎么用是你的事。”
“日月浮生外,乾坤大醉间”梁小慧指着墙上的一幅书法作品,又指了指门口道家风格的布幌,“老人家是修道之人?”
“道在心中,生活即是修道,修道便是人生。”老人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嗯,”王双宝一直被老人盯着看,有点紧张,“小慧,要不你打电话问问?”
“怎么问?”梁小慧不以为然,“就来点店里最好的就行了。”
“如果是用作拓印,这种最好。”老人用手指着台边的一摞纸,意味深长,“尺寸合适,容易着墨。”
“拓印?”
王双宝和梁小慧同时对望,都读出了对方的惊讶。
“是啊,十五年前有个瘦弱的中年人买过这样的宣纸,说是用来拓印碑刻的。”老人顿了顿,说了句更直接的,“你是他的儿子吧。”
“你怎么知道的?”梁小慧十分惊讶,她隐约感到这个老人的道行很深。
“如果是用来练字的,那就用这些吧,上好的半熟宣。”老人拍了拍旁边的一沓纸,避开了这个问题。
梁小慧还想再追问下去,却被王双宝拉住了:
“好,老人家,您帮着包了吧。”
老人年纪大了,干起活来慢吞吞的,梁小慧等不及,就拉着王双宝在宣纸店里到处乱看,希望能再寻出些道家的物什来。
“好了,”老人包好纸后下了逐客令,“你们早点回去吧,今天过节。”
“是呀,”王双宝看看时间,“我们现在往回走,还能赶上午饭。”
“不要,”梁小慧头摇得像波浪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镇上吃,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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