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冷四热八大碟,十个海碗的大荤,两个炭炉锅子,轮着转(即见桌子空了就补上)的半荤快炒热菜,肚子里没什么油水的庄户人硬是再也吃不下炒菜了,连连恳求赛金花不要再费事了,他们已经吃好了。
赛金花见火候已到,便不慌不忙地站在了大顶棚中间的台子上,对着下面的人揖了揖手,高声道:“列位乡亲切邻,今日招待不周了!”
“哪里的话,赛大娘忒客气了!这么好的席面,多少年难得一见呀!”
“我们都吃不下了,破费赛大娘了!”
胡老太太也诚心诚意地觉得这次没糟蹋一百个钱,吃得满面红光,怀里还偷偷包了不少炸丸子之类的东西。坐在她旁边的胡娇儿更是撑的直翻白眼,话都说不出来。
“既然大家都吃饱吃好,那我便厚着脸皮借这个空当,和大家说一件事!”赛金花朝下看了一圈,见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她说,不由得十分满意,点点头道:“大家都知道,我赛金花无儿无女,膝下甚是凄凉。如今发了一笔小财,却也是黄土埋脚脖子——没多少时候消受了!说来也是巧,我从沈家堡回庄子里的时候,院子口忽然多了俩孩子,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赛金花这话一出,顿时棚里议论纷纷,胡家人则全都脸也白了。
知道点内情的,都忍不住往胡老太太那一桌看去,不知道的则窃窃私语,有个胆大的好奇地问赛金花:“俩孩子?是咱们庄的吗?”
“可不是!不但是咱们庄的,他们的家人也正好坐在席上!”赛金花笑眯眯地看向胡老太太,隔着人大声问道:“老妹子,你把老五和五丫头丢在我家院子门口,是几个意思呢?我知道你家孙子孙女儿多,不在乎这一个两个的,然而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少不得再问几句!”
胡老太太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变成了猪肝色。胡仁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刺不过,大大咧咧地站起身来,大声道:“这三个孩子不孝不顺,自作主张去县里借高利贷,害得咱们胡家日夜不得安宁,所以咱爹娘把他们逐出了族谱,不再是咱们家的孩子啦!赛大娘,您看,咱们没钱孩子多,你有钱没孩子,这不是刚好的事情吗?咱娘也是一片好心!”
胡仁的话出口后,人群响起一片低低的嘘声,胡仁却丝毫不觉得羞愧,兀自笑嘻嘻的。
“是吗?”赛金花可没打算让胡仁就这样轻松地蒙混过关,笑道:“可我听到的,和胡老大你的说法不太一样啊!三丫头去借高利贷,那是因为老五得了急病,你们一家子大人都不肯去借!如今三丫头受伤生死未卜,你们却迫不及待地把她的弟妹给赶出家门,天可怜见儿的,老五还生着病呢。这还得亏老天有眼,让我提早了回来;要是再晚一两天,这俩孩子恐怕都硬了!”
赛金花的话掀起了孑然大波,有些人原本还低声细语谈论,听到这个后忍不住故意提高了声音。
“作孽啊,自家的孩子不肯花钱治,还不给口饭吃!”
“这还是亲奶奶爹娘吗?怎么一家子都像是后的。看来胡老四那新娶的婆娘怪厉害!”
乡人朴实,无论是再怎样困难的事情,都断然没有让一个孩子出面去为另一个孩子借钱的道理,哪有这样的大人啊!养育之恩大过天,那不也得养育才行么?就算看不起病,也没有赶出家门不让吃饭的吧,这老胡家的人,心肠忒狠毒了!
胡老太太如坐针毡,恨不得打个洞就此土遁而逃。
她的霸蛮,心机和手段都仅限于胡家内部和不离太远的地方,头一次落入这种众人指责的境地,她顿时一下子慌了神,完全拿不出平时的泼辣伶俐劲儿来,只一个劲儿地勾头低声念念叨叨,躲避着众人的目光
第102章 打秋风()
高氏同样也被周围人的指责臊得抬不起头来,她缩着身子,心里懊悔不已——都是胡家人自家心肝黑,关她什么事儿?早知道今儿就不必来,花钱找罪受!
“今儿大家都在这里,方便我做个见证!这些是给老五这个孩子治病花的钱,还有还高利贷的钱,给几个孩子买衣裳的钱,我都一笔笔记好了。”赛金花走到胡老太太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老妹子,这事儿不小,咱们还是明人不说暗话的好!眼下你们能因为穷把孩子给扔了,将来这几个孩子要是发达了,账该怎么算?我也不要多的,这些年我养他们花多少钱,你们家就给我多少,这孙子孙女儿呀还是原封不动的让你们领回去,怎么样?”
赛金花此话一落,旁边就有个不平之人立即起哄接腔:“胡家老太太,赶紧答应吧,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孩子不出息人家帮你养着,出息了你吃个现成,还不要利息钱!”
胡老太太恨不得跪下求赛金花别再说话了:“老姐姐,没有这么说的他们已经被除了族谱,那就是你家的人我们也是穷,没办法,你有钱,正,正好”
胡老太太本想把高氏的观点摆出来,然而今天这个场景令她过于羞愤导致口齿不清,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越描越黑。胡仁一家是压根不在乎,照旧笑嘻嘻地吃肉喝酒,高氏则心中怀恨不肯出来担着骂,大半桌子的胡家人就这样由着胡老太太一个人无地自容,就连胡娇儿都猫着身子一声不吭。
“那行,只要老妹子你肯说这句话就好!”赛金花截住话头:“列位乡亲,胡家老妹子的话想必你们也听到了,日后要是他们找我要孩子,大家心里有杆秤!”
“放心吧赛大娘,除非说人家不肯在咱们庄子里呆了,还是要说话算话的!”一个人笑着道。
“可不是,咱们这么老些人见证着呢!”
就这样,赛金花取得了舆论上的初步胜利,心满意足地叫鲁家厨子班继续上菜,大顶棚里又是一片夸赞她豪迈大气的声音。胡老太太实在坐不下去,只能带着胡娇儿和高氏以及金童玉童灰溜溜地走了,胡仁一家则坚持吃喝到了最后散席的时候,脸皮之厚心理素质之强令许多人无比佩服。
赛金花和胡莱他们本以为,流水席结束后总算可以安安顿顿地消停一阵子了,没想到搬进新宅还没几天,新的麻烦很快就接二连三地找上了门。
俗话说的好,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赛金花并不怎样有钱的时候,她和一些较为亲近的本家亲戚关系一直是不咸不淡的,难得走动;如今她发财的消息一传出去,不说远的近的亲戚上门来请安问好表示要常走动来往,就连一些远到出了十八服胯骨上的亲戚也来闻风前来打秋风。
比如今天来的这一大家子,自称是赛金花祖父的表叔的寡嫂的侄子的外孙的表侄子,叫冯正业,带着老婆和两个儿子前来投奔赛金花,怎么拦都拦不住。其他的人在东厢房接待一下就能打发,这表侄子一家却是横冲直撞想要进正房,好容易才阻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盘坐在东厢房的炕上。
“大姑,这是你俩侄孙,快来给你们姑奶奶磕头!”冯正业唾沫横飞,大大咧咧地挥着胳膊道:“大姑,你看看这俩小子,长得多好!只可惜家里穷,吃不好穿不好,要是能吃几口肉,保准能长得更体面!不是我说,大姑啊,你一个老人家独自住着这样大的房子,实在是有些空荡了!那些个图谋不轨的,可不盯准了你家里没有劳壮吗?就是平常吃个饭,孤零零一个人多不热闹,多凄凉哇!”
胡桃坐在赛金花的怀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冯正业夸夸其谈,心中佩服不已。
首先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理清那一大堆混乱的关系,决定叫赛金花大姑的;其次,见过打秋风的,没见过打秋风这样不要脸还理直气壮的!图谋不轨的,说的不正是他们自己吗?
什么叫孤零零一个人,他们姐弟仨不是人吗?
赛金花对冯正业的话也不是很满意,疏离地笑着道:“瞧你说的,我这家里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吗?别的不说,最大的那个,力气一个顶好几个大人呢!”
“大姑,话不是这样说。”冯正业的老婆看起来老实,没想到一开口更加惊天动地:“他们和你什么关系,不沾亲不带故的,那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费粮食柴米!你俩侄孙那就不一样了,那都是实在亲戚,将来只有他们才配给你老人家顶牌子摔盆呐!你把你两个侄孙养起来,帮他们娶媳妇生了孩子,那就是你嫡亲的孙子!我又是个没婆婆的,以后这俩孩子叫你一声奶奶我绝不拦着。”
说罢,冯正业的老婆十分鄙视地看了一眼胡桃,撇撇嘴耸耸肩:“大姑,你瞧瞧你,这么一门心思煨热外人的皮肉做什么了!一个赔钱货,也养得这么白白胖胖的,将来卖出去还能抵回债吗?”
听到这个,饶是赛金花再怎么会做场面也忍不住怒了:“冯家的,你这是什么话?我做媒拉纤一辈子,接生洗三儿都来得,就是不会做那人贩子!好好的孩子,为什么要卖呢!”
冯正业的老婆嘻嘻一笑:“是是是,大姑说得对,我不会说话,不是卖,是嫁出去!赔钱货都是要嫁出去的,那怎么地不也得赚她一笔彩礼钱吗?你老人家手里有,肯定不稀罕这点钱,依我说还是卖到山里人家的好,给的彩礼多,也省事儿,到时候拿这彩礼钱给你俩孙子找个好老婆”
胡桃险些一口老血喷到冯正业的老婆脸上。
见过无耻的,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她又不是一两岁的孩子,难道还听不懂对方的话吗?就这样当着她的面赤裸裸地算计她,真当她是智障儿呀!
赛金花唰地站起身来:“今天身子有些乏了,不能待客,你们先回去吧!”
冯正业急了:“回去?那不成!就说说这过继的事儿,大姑你给个准话吧?”
“过继,什么过继?”赛金花强忍着自己一巴掌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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