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云霞。
“慕云铮!!你这个不忠不孝的孽种!”
这下太子没有哭。
因为他已经顾不上哭了,他睁大了眼睛,口里不停地往外吐血,牙齿也有些松动了,身上……很疼,那感觉,像是五脏六腑都被这一脚狠狠地搅到了一处,说不清楚哪里是哪里了。
他只知道很疼,很疼很疼。
他其实是个很容易哭的孩子,经常为了果脯还有糕饼,就在东宫哇哇大哭。
他遇到过很多挫折,他也怕很多东西,他怕黑,他怕一个人睡,他怕饿,所以每次遇到事儿他都会哭。
他从来就是个很软弱的人。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哭了,他只是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父皇,他的父亲,他的亲爹!
他看着他,看清了他,从此,也看轻了他!
太子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血,扶着莳花亭里的红漆柱子,颤巍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他个头虽小,却不会再仰望这个男人,他不会怕他了!
这一刻,就连跪在角落里的岑西锦,都清楚看到了他压制着双腿的颤抖,努力地坚强地站起来。
“你就跟你娘一样!跟顾家那些人一样!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说罢,正兴帝见太子缓缓爬了起来,还视死如归地狠狠瞪着自己,这般挑衅,这般倔强,这般硬骨头,他又想起了顾家那些人,顾世珩,顾世玮,顾世珉……还有,顾懿君。
都是一样的硬骨头!
正兴帝心中暴怒,脚上也再次灌满了力气,如同蹴鞠一般往太子身上踢去:“给我滚——”
这时,岑西锦却飞身护住了他。
一阵剧痛落到岑西锦身上,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她这身子,其实也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啊。
岑西锦呜呜哭了起来,也不顾身上的疼痛,只是跪下来往地上不停地磕头:“陛下,殿下年纪小不知事,他已经知错了,请您饶了他吧……请您饶了他吧……请您饶了他吧……请您饶了他吧……”
每说罢一句,她就往大理石的地面上重重地磕一次头。
太子眼前泛起雾气,他看到那一截白白的脖颈,还有上面细细的绒毛。
做错事的是他啊……
做错事的明明就是他啊,是他自己不听人劝告怒气冲冲地进了御花园,然后又失手将陆亭推倒在台阶上……
虽然他并不懂这一推为何会令陆亭流下那么多血,可看到陆亭满地打滚的痛苦模样儿,他心里慌慌的,却又亮堂堂地明白着,做错事儿的,其实就是他自己。
可如今,岑西锦却在代他受过。
父皇的脚,就那样毫不留情地踢在与这些事情毫不相干的岑西锦身上。
看着身前这人忍着痛还结结实实地护住他,如同上天派下来救他的天神一般,太子忍不住一眨眼睛,酸酸涩涩的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
虽然嬷嬷们都教过他,宫女的性命原本就是贱如草芥的,只有他的身躯性命才是尊贵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后,说不定还会在所有人之上。
虽然,岑西锦这人坏死了,他并不喜欢她,他为了听故事才给她金豆子,却也不像对待陆亭那般亲善依赖地待她。
可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父皇踢的每一脚,都很疼,很疼很疼。
岑西锦怕是也与他一般疼。
不,岑西锦是个瘦弱的女孩子,是不是比他还要疼呢?
太子看着岑西锦衣领上绣的黄色小花儿,默默地出了一会儿神。
岑西锦还在咬牙强撑着身子,头上也开始出汗。
正兴帝见前来护住太子的却是跟太子过来的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于是随脚便又踢了过去:“贱婢!!竟然也想管朕的家事!”
看着即将落到身上的又一脚,岑西锦咬紧了牙关,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因为这次冲动便很有可能死亡,可是人这一辈子,若是不冲动几回,若是长年累月地保持着清醒与冷漠,又怎么能算是圆满的人生?!
就算死,她也不后悔!
她能穿越到这个世界,她能重生一回,已然是赚到了!
岑西锦并没有等来正兴帝的脚尖,却等到了一声响亮的传唤:
“太后娘娘驾到——”
闻言,正兴帝挑了挑眉头,瞳孔微缩,收回脚,安静地看向急忙赶来的一行人。
与太后一同前来的,不只有德妃,更有孙贵妃。
看到孙贵妃同德妃一起搀扶着太后而来,瞧着当真是和谐。
正兴帝的目光骤然变冷,很好,很好,如今,连他亲手栽培出来的小玩意儿居然也会跟他耍心眼儿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太后稳了稳心神,厉声问起来。
是,她是不怎么喜欢顾皇后和她那个倒霉儿子,可身为九五之尊,怎可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他今日能这般对太子,来日,岂不是要对付她这把老骨头了?陈嗔那丫头,白糟蹋了那么张漂亮脸蛋儿,可惜她院子里总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猪屎鸭毛味儿,丝毫也讨不到陛下的喜欢!不讨陛下喜欢,那她以后还有什么依靠?!
太后越想越觉得后怕,也越发觉得听孙贵妃的话来这边瞧瞧才是正理。
正兴帝抿了抿唇,语调颇为激动:“太后,是太子不仁不孝,将陆宝林推倒在地,以致其小产……”
跟着太后前来的还有太医院的人,他们已经命宫女太监将陆宝林抬去了她的宫殿。
不仁不孝?
孙贵妃冷瞟了他一眼,瞧这话说得,好像他就很仁孝似的。
太后狠狠瞪着正兴帝,压抑了很多年的精气神儿就这样释放而出:“那个什么陆宝林不过是个蛮夷贱女,又不像贤妃那样出身高贵,只不过是个满西域讨生活的舞姬罢了,这样的女子生出来的孩子,只怕也是玷污了大历的皇家血统!”
“太后!那可是一条人命,太子令陆宝林小产,这等恶行难道就不该受到惩处吗?日后,太子又如何去说服天下人!”正兴帝心下冷笑,什么太后,狗屁太后,不过是一枚弃子,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太后呢,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太子呢,那他偏就废了这小子,“张佑德,传朕旨意,太子慕云铮,目无尊长,伤人性命,不知悔改,才能贤德不足以担当储君之位,废为皇子,好自为之!”
废为皇子?!
废……废……废……
太后差点儿没晕倒过去,陛下这是要跟她对着干了?
德妃面色惨白。
孙贵妃面上悲戚,可那嘴角却明显地扬起。
哦,至于那个陆亭嘛……
是的,她素来便是个物尽其用的人。
既然陆亭作为女人最后的用处都已经被她榨干了,那从此以后,她也就当陆亭是个弃子啰!
岑西锦却两眼一翻,脱力地晕倒在地,昏厥前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个想法就是,尼玛,太子终于被废了。
一个废太子,在政途上基本是没什么用了,可她身为废太子身边的宫女却是安全了。
只要她撑着这口气活下去,那以后便是舒舒服服的小日子了。
可惜,理想很丰满。
第五十六章 :鸡鸣而起()
就在一夜之间,二皇子身边的宫女数量就如同强力捏紧的海绵,剩下的已经没有几个了。
听说二皇子独自一人在麟趾殿的床榻上哭了整晚。
岑西锦才懒得管这熊孩子哭不哭呢,她自己还是个病号呢!于是她扶着菜心的手,转身慢悠悠地回了自己屋。
今晚的东宫,怕是不少人都睡不着了。
岑西锦没法儿走,菜心也没法儿走。
倒是四喜,与八宝一同去了丽正殿。对于四喜的际遇,菜心那是满眼的羡慕。
永鹤过些日子就要出宫了。
蜂儿蝶儿两个是打定了主意不走的,至于她们心里到底是不是情愿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而在三等宫女里头,蜂儿手下的玻璃、珍珠还有玳瑁都没能留下,有两个都是被尚功局司彩司调走的,还有一个被调去江充容宫里伺候,蝶儿手下的桂圆和枇杷一个去了尚仪局司乐司,一个去了尚食局司酝司,倒是樱桃不知为何没能走成。
蛾儿亲自培养多年的扣儿坠儿穗儿都跟着蛾儿去了尚寝局,只是能不能分在一个司里,那就要看运气了。
蜻儿手下的春燕夏鸽都被分去了有孕在身的刘才人处,那刘才人性情温顺,想来也算是好去处了,秋鹃最为可怜,被调去冷宫伺候那些得罪人的主子,而且还指不定会和芸香碰面呢。
小厨房的嬷嬷们全都被打发走了,年纪轻的就被分到了各宫妃嫔处,年纪大的就要准备着出宫了。像红糖绿豆这些有点背景的小宫女能走的都走了。
原先二皇子身边有几十上百的宫人轮番地伺候,到最后留在他身边的竟然还不到十个人。
跟随二皇子去见贤馆的人,岑西锦在心中粗略地计算下来,有她,有菜心,还有蜂儿蝶儿,樱桃也算一个,粗使小宫女里还有个卉儿和缨络,以及一个和菜心名字很像的菜叶。
太监那边儿,论理岑西锦是不该过问的,她只听菜心打听到,公公们的去留情况只怕还不如宫女。
阖宫皆知,这二皇子虽然年纪小小的,却天生就是个风流的主儿,而东宫的太监又大多生得粗粗笨笨的,这样一来,二皇子向来便不喜欢让太监们近身伺候他,也就是替他做做苦力跑跑腿儿还行。
所以肯留下来的太监更是少之又少。
打发菜心回去收拾,岑西锦也略收拾了一下,在柜子箱笼里倒腾来倒腾去的,却发现其实她没多少东西可收拾的。
那三条样式老旧的麻布裤子她早就扔得远远的了,太丑。
来东宫之后,岑西锦便拿自己的分例去领了些料子来,让王湘四喜帮忙给她做了好几条新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