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这回气得不轻,为着杜衍偷跑,打了他五下手板子不说,还罚他在墙角反省一个时辰,晚饭前还要交份认错书上来。另外,又停了他的零用钱。
为着他一赌气,害得严家人跟着一道操心不说,他就不怕又被拐一次吗?
损失太惨重了!还就为了小胖妞那一个梦……
倒是江月儿,杜氏看她为了追杜衍被大太阳晒得皮肤烫烫的,忙给她擦了汗,又拿芦荟涂抹了患处,搂在怀里可是心疼了好一时。
忙忙乱乱地过了一个中午,哄了女儿入睡,杜氏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办。
从银匣子里取出二十文给阿青:“买泡螺的钱,拿着。”
阿青笑得傻呵呵的直摆手:“这有什么,二十文钱罢了,娘子你是没看见,月姐儿哭得可惨,我看得真是心疼哩,买个泡螺哄哄她算什么。”
杜氏当然不能占她的便宜,硬将钱塞她手里:“拿着,你手上能有多少月钱糟践的?往后再别惯着他们,自己多攒两个吃不了亏!”
阿青嘿嘿直笑,也不推辞,一看便知没听进去。
杜氏暗暗叹了口气:月丫儿因生得喜气又活泼,自小特别招大人孩子的稀罕。加上她还贪吃,有些妇人们就爱给她个瓜儿果儿的逗逗她。她若是从十里街由头走到尾,不说“掷果盈车”,收的吃食也能有小半篓子。
这样一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杜氏自觉对她管教足够严厉了,莫不是还是带了些骄纵之气,才叫衍哥儿觉得受了委屈,竟气得要一走了之了?
杜氏这一想便停不下来了,直到下晌丈夫回了家,听了她的新愁绪,笑道:“没有那样复杂,说到底,这些孩子们如何行事还是着落在大人身上。”
“怎么说?”
“这事起因在月丫儿,你若只罚衍哥儿,自然不公——”
“你不是不晓得,月丫儿今日脸都晒伤了,我给她敷药可是疼得哭了好一气,我再罚她,怎下得了手。”杜氏也知道自己不对,说到最后,声气儿越发弱了。
“那也是你自找的。”江栋问道:“你还真信了衍哥儿说的,他要吃泡螺,月丫儿骂他贪吃鬼的鬼话?”
杜氏嗔道:“你当我傻?他真要吃泡螺,怎会又给了月丫儿?”
江栋道:“那便是了。衍哥儿这是给月丫儿遮掩,想想他平时怎样的性子?能气得他要走,怎会是这样小孩子似的绊嘴?月丫儿必是做了极伤人的事。只是孩子们不愿意说,如今和好了,我们也不必再生事端。但你我得心里明白,衍哥儿心重,要想他真当自己是江家人,与我们贴心,我们就须得做在头里,不能叫他那点委屈憋在心里。”
杜氏已完全明白了,便问:“那你说,该怎样做?”
江栋道:“今日你这一罚,看在衍哥儿眼里,便是你偏袒自己亲生的女儿。孩子们也是会看大人脸色的,月丫儿晓得你心疼她多一些,还不要仗着你的势气焰再高几分?此消彼长,衍哥儿怎地就不委屈了?”
杜氏迟疑道:“……那你的意思?”
江栋道:“如今你做了红脸,这白脸便由我来做罢。”
江家夫妻商量的结果便是,吃完晚饭已经跑到大桑树下玩的江月儿被她阿爹叫回来要罚她一个时辰的站。
江月儿到底还是个懂道理的孩子,听完阿爹的训斥,噘着个嘴还是站到了墙角。
杜衍搬着个小凳子也挨了过来。
江月儿颇有种搬了凳子砸自己脚的憋屈感,气得撵他:“你走开啦!”
杜衍学着她仰脸,脸上挂着气死人的笑,慢条斯理道:“我走什么走,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傻了吧?”
杜氏在楼上看一眼两个孩子,抿着嘴直笑:“这孩子,竟也学得促侠了。”
江栋笑道:“小孩子家的,可不正该如此?”
江月儿可不觉得有趣,哼道:“你不傻?你不傻你跑什么?要不是我追上来,你这会儿又被人贩子卖啦。”
杜衍暗笑一回,面上不屑道:“你还以为我真傻?我要走,自然有我的办法。”
江月儿撇嘴:“你就吹牛吧,你能有什么办法。”
杜衍道:“我去香山寺当和尚,无名大师慈悲为怀,一定不会跟某些人一样,看着我当乞丐不管的!”
他可跟那些笨蛋不同,没想周全怎么会乱来?
江月儿突然哈哈笑了:“你还当和尚?你一天没肉吃就没精神,当和尚可不能吃肉的。”
杜衍一哽,搬着小凳子走了。
江月儿心满意足,站了没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就上来了。
梦里,江月儿就坐在自家葡萄架下仰着头,一颗颗鸡蛋大的紫葡萄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掉她的嘴里,再化成一汪汪蜜水。她左一颗又一右颗,吃得好不开心。
忽然,那久违的心悸再次袭来,她猛地抬头,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江月儿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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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缺了圆,圆了缺,转眼又是一月过去。
桂子刚刚飘香,天气刚凉上一些,杜氏不顾孩子们的吵吵,张罗着撤了床上的席子,与阿青拉了绳子,将要用的被卧取出来晾晒。
洗漱完毕,江月儿就跟往常一样,端了小杌子站在葡萄架下,踮着脚尖,仰了脸去数她的葡萄。
阿青便与江月儿笑道:“要是今年这葡萄熟不了,可就枉费咱们月姐儿这每日的痴心啦。”
杜氏也笑:“这馋相幸亏是在咱们家院子,要叫外人看去了,怕是一串葡萄就被拐走了。”
“我才不会被拐走。”江月儿奶声奶气反驳一句,忽然跳下凳子跑进屋,欢天喜地地叫:“阿爹,阿爹!”
阿青跟杜氏挤挤眼:“怕是葡萄熟了,月姐儿请帮工去啦。”
杜氏掩嘴一笑:“再不熟,她得把床搬出来跟这一嘟噜葡萄睡了。”
果然,江栋外衫都没穿,从屋里拿了剪刀给女儿找葡萄:“在哪呢?”老半天找到一个半青不紫的,塞进女儿嘴里:“甜不甜?”
江月儿脸都皱成了一团,含着剩下的半颗葡萄却答得脆响:“甜!”
江栋哈哈一笑,将藤上几颗半青带紫的葡萄全剪下来:“那都吃了,让你好好甜甜嘴。”
江月儿抓着满手的葡萄,吃也不是,丢也不是,好不为难。
江栋又笑她一回,揉揉她的小鬏鬏,回屋穿了衣裳,与杜氏说一声:“我上衙去了。”
出门时还问一句:“月丫儿今日不送阿爹啦?”
江月儿背对她爹,挥两下小铲子算是告别:“阿爹早些回来,我还忙着,就不送阿爹了。”
因这几日严家老爷带着儿子去了临安,预备在那过中秋,江栋也就不用出门时捎带儿女们一程去严家,只好酸酸说句“小没良心的”,自己拎着画筒出了门。
天气一转凉,江栋的船就没那么有吸引力了。江月儿每天虽仍起得早,但大多数时间都在自家附近转悠,跟附近街坊的小娃们一道玩。
杜氏的被卧晒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江月儿果真不见了踪影。
杜氏扬声叫了一声,听白婆道:“月姐儿出门往西头去了,娘子不必担心,她没走远。我就在门口看着,丢不了的。”
这附近不临街,里里外外都是老街坊们,里弄里时常有孩子们跑来跑去,杜氏在安全上还是放心的。嘀咕一句:“整天不着家,也不知在忙什么。”揉着肩往织房去了。
因为江栋数月前的开导,加上杜氏不是那一言一行都要给孩子安排妥当的母亲,只要江月儿按时按量完成课业,她就不会管束太多。
再说江月儿,一出门就有个豁了牙的女娃问她:“月丫儿,你家葡萄熟了?”
她是江家东邻王家的女儿,叫王二丫,想来今早江月儿在院子里说的话被她听了去。
江月儿便把兜兜里的葡萄给她两个:“熟了,你尝尝。”
王二丫喜得露出了豁牙,她吮着葡萄里的汁水,也不觉得酸,又问:“衍哥儿今天怎么没跟你一块出来?”
江月儿放下小桶揉揉手臂,不高兴道:“你干嘛老问他?”因为近来老是被阿敬那坏蛋嘲笑自己把梦里的事当真,她又气得好几天没理他了。
王二丫脸有点红,道:“我哪有老问他?你们不是总在一块儿吗?”
江月儿放下小桶,往墙角浇了一瓢水,道:“别管他啦,二丫,你帮我浇浇水。”
王二丫便问道:“对啦,你这些天干嘛总绕着刘顺家浇水?也亏得刘顺不在家,不然他早拿大棒槌撵你了。”
江月儿反驳道:“谁说我只给刘顺家浇了?我还给余奶奶家,洪大婶洪二婶家……”她扳着手指头数了七八户人家,道:“我给他们都浇了。你要是不想浇,就让开些,别弄湿你裙子了。”
说来也巧,江月儿说着话一分神,一瓢水便歪了一半,有几滴正巧溅到王二丫桃红色的新裙子上,她抱怨道:“你把我裙子弄湿了,真讨厌。”一跺脚跑了。
江月儿站直身子捶捶腰,提起空桶,对着还剩一大半的围墙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个走火的梦后,匆忙跑上楼同阿爹阿娘和阿敬讲了。阿敬就不提了,阿爹阿娘开始还紧张了两天,但没发现有什么事发生,就放松了下来,还糊弄她,说她只是做了个梦,还逼她喝了好几天的苦药汤子,说是给她安神用。
可做梦和梦见那样的事那是不同的!
江月儿说不出不同在哪,可她就是知道,刘顺家一定会走火!而且那火还特别大!
将近一月过去,江月儿记不得梦里诸多细节,可那映红了的半个天,还有洪大婶瘫在门口哭喊洪小宝的样子她是绝不可能忘的。
江月儿也有自己的倔脾气:阿爹阿娘不帮她,阿敬笑话她,她就一个人来!
只是不知道刘顺家在哪一天失火,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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