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证词
“这么些年,本都统一直深深愧疚,午夜梦回,想起四弟,便想起连四弟最后的遗愿都未曾达成,”富达礼说到这儿,一咬牙,突然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腰间佩刀,“总之,本都统就拿话放在这儿了,王大人,这件事,您现在就得拿个主意,四弟妹是不是你王家人?进不进得你王家的宗谱?你王家给不给抬旗籍?你且别看着那些小辈,有什么说辞,尽管冲着本都统来!”
雪亮的刀身,在富达礼胸前的武将官袍上拍了拍,发出几声脆响。
石咏极少见到富达礼这副一身血性的模样,今儿个见了,晓得这位伯父终于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愧疚与愤怒释放出来。
当初王子腾推三阻四,不肯直面石家的请求之时,他就想到了富达礼这位伯父。
富达礼对石家那些隐藏着的歉疚他一一都看在眼里,而这种需要宗族出面的事儿,不找这位正白旗都统,又能找谁?
而外头的几十名骑手,都是正白旗旗署里成日习练弓马的那些年轻人,李寿也混在其中。石喻人缘颇好,叫起“哥哥叔叔”来,嘴又是极甜的,正白旗旗署人人都喜欢这小子,所以一听说有人欺负到石家哥儿头上,又有都统做主带队,这些人就全跟来了。
刚才在外头,年轻人们吼了一嗓子,将王子腾吓得腿软;在这祠堂里王子腾见到富达礼手里明晃晃的白刃在眼前乱晃,吓得脸色发白,摇着双手说:“都统大人,此事好说,此事好说。”又拉石喻,“好外甥,与你伯父说一声,你舅舅也才刚知道这事儿,这事儿得”
他刚想说“从长计议”,一眼瞥见面前白刃,赶紧改口,“有你这么个外甥,舅舅欢喜都来不及呢!在这京城里,还有你两位姨母,还有你表姐、表姐夫对了,舅舅回南之前,一定带你去拜见姨母,那些亲戚。王家亲眷谁敢不认你,舅舅去说他们!”
王子腾拉扯住了石喻,石喻才八岁,此刻只是冲王子腾抬了抬嘴角,说:“舅舅姨母们该去见见妈才是!”
是啊,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吃了这么多苦的人,是石喻的母亲王氏才是啊。
石喻这话说得清冷,一旁富达礼听了如万箭攒心一般,心想这点儿大的孩子,就已经如此懂事,晓得护着母亲,若是三弟四弟还在,见到咏哥儿喻哥儿两个,不知该如何欢喜。他眼里当即有泪水落下来,只能趁眼前几人不注意,别过头悄悄都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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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富达礼歇在了外书房,命人往内宅传了话,只说夜了早些安置。
佟氏还在生丈夫的闷气,心想这莫不是又恋上了哪个小妖精,所以在外书房乐得快活。她向来胆子大,自己手执一灯,就悄悄摸去了外院,凑在外书房门口一瞅,黑灯瞎火的,侧耳一听,里头有些人声。
佟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劈手将门一推,心想:做这好事,连门都不晓得闩的。
她一进门,先照里间榻上,见没有人,心里起疑:小妖精呢?
再听耳边有些异象,持灯一照,才发现是丈夫独自一人坐在书桌跟前,早已哭得满脸是泪,眼中的泪水兀自扑扑簌簌地往下掉。
佟氏唬了一大跳,油灯往桌面上一撂,叫一声:“这是怎么了老爷——”
只见富达礼伸手一抹脸,红着眼睛道:“没事儿”
“只是记起了以前和弟弟们在一处的情形,心里怄得发慌”
他早想这么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尤其是得知了两个弟弟的丧信之后,更是在知道弟妹侄儿们日子艰难,却也死活不愿回伯爵府求援的时候——
他这算是什么兄长,什么伯父?
佟氏无语之至,丈夫的心思她压根儿不能懂,但眼下稍许安慰安慰人她还是能做到,当下张开双臂,揽住了丈夫的脖子,任凭丈夫无声无息地靠在自己腰间痛哭着,并将泪水全洒在她身上那件氅衣上,心里在想,要命了,这可是开春才刚新裁的缂丝氅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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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腾一从永顺胡同出来,就命轿子去了贾府,他着急要见见自己的妹妹。
王夫人却也等着他,知道王子腾今日必来的。
“二哥,这事儿,其实说难也不难!”王夫人记起凤姐儿前儿个悄悄递过来的话,心想,这些官老爷们,总是要将内宅就能轻轻松松处理了的事儿都扯到官场上,何必呢?
“只要二哥点了头,说要认这个妹妹,那咱们自有办法,既不损王家的颜面,又不得罪石家和瓜尔佳氏。”王夫人早先听了凤姐说的,觉得很是在理,当下反过来劝起兄长。
王子腾则擦着汗心想:王家敢不点头么?
“那便结了,”王夫人说,“既然两家抱着认亲的打算,自然也不能让亲家吃亏的。咱们只说怕御史弹劾、皇上怪罪,那边既然也是正白旗大族出来的,也一定明白这个理儿。”
“咱们便说,那一位,是打小儿在钱塘江边上观潮的时候被拐子抱去的,前儿个偶然有人见到了相貌,觉得和我们王家人肖似,才问起来。那边却说已经不记得打小儿的事儿了,来来去去问了好几遭,才确定了身份。既然都是一家骨肉,自然想着团圆,认回这门亲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王夫人这么一说,王子腾豁然开朗,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妹妹如今行事真是越发稳妥了。”
“这时机也极好,我今天见了那家的小儿,当真与我们哥儿几个年轻时长得极像。回头说起来,也可以说见到外甥,觉得像我,才说起来这回事儿的。”
王夫人得意得很,因此隐下了这个主意其实出自凤姐儿。
王子腾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想不起凤姐儿的夫婿贾琏派人南下查证的事儿,自然也不晓得这个主意其实是石咏托贾琏夫妇帮忙透的风。王家,只是跟着石家给的路一点点往前走罢了。
第135章()
两日之后;王子腾离京;临走承诺一到杭州就将王氏的“新”身份证明和认亲抬旗的文书送到京中来。
而贾府这里;则由凤姐儿下帖子;邀请石家的妯娌两人一道过府叙话。凤姐是小辈;所以这事儿由她出面;言辞上既能显得恭敬;又不损贾家和王家的颜面。
石家二婶王氏在过府之前心里好慌。她一向是个温柔安静的性子,不善言辞,也不喜与人交际。陡然有这么一天;她被推上台面,不得不去认什么“姐姐”、“侄女儿”之类,王氏早已慌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凤姐儿也是听说过这个;才做主连石大娘一并请来,一来石大娘如今也是亲戚;二来有石大娘在;王氏多少会自在一些。
贾府这日摆出了宴客的架势;自贾母以下;邢王二夫人、尤氏凤姐儿李纨几个都在;薛姨妈因是王家的外嫁女;便也请了来一起见“亲眷”。
待王氏一进花厅,来到众人面前,贾府花厅中瞬间鸦雀无声。王夫人与薛姨妈惊讶尤胜;她们单只看王氏这副样貌;便知传闻中的“旧事”属实,王家老太太窦氏确实是心存嫉妒,所以将王家的血脉给捣腾出去,流落在外。
凤姐儿忍不住起身,来到王氏跟前,亲热地扶住王氏的胳膊,比划着自己的脸蛋儿问贾母:“老太太快看我这姑姑,这容貌,这通身的气度儿,我及得上万一不?”
王氏今日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绸面氅衣,底下系着月白裙,头上戴着银饰,模样儿甚是素净,立在年轻艳丽的凤姐儿身边,立时便是另一种清雅风韵。只是她低眉顺眼惯了,见凤姐这样,也不敢开口说话,只默默无言地站着,任由凤姐儿扶着自己。
贾母看看王氏,再看看凤姐儿,又望望王夫人与薛姨妈,心知此女定是王家骨血无疑。她也是执掌过一大家子的当家主母,忍不住心里要暗暗责怪王家老太太没见识——这么大一家子,给婢生女留个位置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就算以后不想给添嫁妆之类,内务府小选的时候往宫里一送便是,万一人也有自己的造化呢?
到如今,人夫家这样强势地迫着王家将人认回来,王家简直是又丢面子又丢里子。不过,好在有个“被拐走失”的由头在,外人跟前充充面子,也还算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贾母便故意拉了脸觑着凤姐儿,半着恼似的教训她:“猴儿!这是逗着我夸你不是?可见得你们是亲姑侄了,这容貌跟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俊俏,夸了你姑姑,就连你一道夸着了。”
凤姐却不依,瞬时滚到贾母怀中,逗得贾母笑着只管戳她的脸。
此间全是与凤姐相熟的亲眷,所以凤姐只管撒娇卖乖,逗众人一乐。
整个过程之中,王氏始终淡淡而笑,立在一旁,表情一成不变,仿佛只是个偶人儿。王夫人偶尔问她几句话,她也答得甚是局促。旁人都看得出来,王氏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又和顺,且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一时有些应付不过来。
王夫人与薛姨妈彼此互视一眼,心里都是感慨:明明这王氏与凤姐儿是差不多的容貌,可是性子却一个天一个地,若是王氏有凤姐儿一般精明,她就也不至于到今儿个才借着夫家的力量认回王家来。不过她这副性子也有长处,石家小门小户,漫漫寡居岁月,也只有王氏这样安静的性子,才熬得下来吧。
一时贾母放开凤姐儿,凤姐儿赶紧伸手将鬓边散发拢了,恭恭敬敬地请老祖宗和几位太太奶奶前去喝茶。石大娘才有机会来到王氏身边,给她递一个安抚的眼神,王氏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在贾府,石大娘的对答谈吐倒是赢多了些女眷们的尊重。贾母一见她便知是大家出身,当下问起娘家亲眷,贾府中人偶有听说过的,也有认识的,大家便有了共同话题,谈谈说说,才将一顿茶点给岔过去了。
少时王夫人问起王氏:“听说妹妹有个哥儿,几岁年纪,可进学了?”
王氏点点头:“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