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如石咏所料,还留在京中,有些林家的产业需要他处理一二。听说石咏夫妇有信带给南边林老爷林小姐,当下满口答应,只说了自己离京的日子,石咏只消在那之前,将书信交给他,他保证替石咏将书信带到。
如英经石咏鼓励,便真将以前自己咬着笔杆写出来的几首小令都一一抄录出来,并写了一封措辞恳切的信,详述自己读过对方的著述,才真正对这诗词一道生了兴趣的经过,又说独自在京中无人切磋研讨,因此只献丑附上些旧作,恳请指点。
石咏则给林如海去信,郑重谢过馈赠,并提及若是林如海再来京城,必当亲来拜见。
林南不日便办完了京里的差事,带同石咏夫妇给林家父女的两封信南下。林如海得知石咏的新婚夫人给自家闺女寄来了书信,只道是女儿在京中的旧识,并不在意。
林黛玉收信倒觉得有趣,偶尔问宝镜:“世上少有人知道我写诗教诗的事,怎么石夫人好似一早就知道的?”
宝镜听说了此时,倒也为石咏欢喜:“哟,那个傻小子,终于娶上媳妇儿了!”
它想了想又笑说:“无妨,石咏那个小子的确有些不同常人,只是他行事自有分寸,费了这半天劲儿娶来的媳妇儿么也绝不会是心思险恶之人。绛珠便当是值得一交的朋友便是。”
林黛玉便应了,提笔给如英写回信。
待如英真的收到回信,一时半会儿竟有些不敢拆了来看,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了,又喜得抱着信笺自己坐着发一回笑,然后将信妥帖收好,自己又去寻了些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诗书搁着,一待空闲,便会读上一读。
自此京中与扬州那里便一直有书信往来,此乃后话。
然而石咏如今最急需要办妥的,便是在“百花深处”举办的第一次拍卖会,这不仅仅是内务府头上的差事,更是拍卖行的“首秀”,将决定这一行当的将来,石咏绝不敢怠慢。
而如英曾给他念诵的那一首问菊也给了他启发:既然时人都喜欢应景,喜欢围绕一个主题做文章,那么他们这次的拍卖,便也来应个时令的景好了。
第228章()
石咏与十六阿哥商议之后;定下了“百花深处”拍卖第一个大单的时令主题——“夏荷”。
抱着这个主题;石咏与十六阿哥两人花了不少工夫;分头翻阅内务府的账册清单;勾出适合拍卖的物件儿;列了单子由十六阿哥去库房征调;调出以后给康熙上折子请求销账;待康熙批了之后,东西就可以从宫禁中送出来准备拍卖了。
十六阿哥在内务府走流程的时候,石咏则忙着赶制名录;同时安排外面的人造势。
上回在松鹤楼的一场拍卖,迄今京里不少人家依旧记忆犹新,而且此时距离当初那场拍卖已过去两年;当初错失机会;没拍下心仪物件儿的买家听说了消息便开始摩拳擦掌。
石咏如今已经深谙“吊胃口”之道,他故意通过琉璃厂的杨掌柜“泄露”了一小部分拍卖名录出去;据杨镜锌说;他手上那张不知是真是伪的“名录”;短短一天功夫;便被人抄了二十几份走。
石咏稍许松了口气;上次拍过一百余万两之后;这京中的古董市场依旧有很强大的购买力。
没想到在这紧锣密鼓地筹备之时,十六阿哥那里又出了岔子。他苦着脸来寻石咏,指着当初两人一起拍板的名录;说:“这单子不行;里头有一半儿的东西得换。”
原来,十六阿哥早先拿来的账簿中,有不少是前朝留下的物件儿,待石咏他们敲定了之后,十六阿哥去调库,这才发现好些东西根本就不在库房之中。
据十六阿哥说,这根本就是一桩“无头案”。东西是前朝的,账簿也是在前朝的基础上誊抄的,这宫里宫外的确有传闻,前朝时候不少太监宫女监守自盗,将宫里的东西偷出去变卖,甚至当年闯王攻入紫禁城的时候,也有不少宫人卷了东西出逃。
可问题在于,前朝距今已经七十年了,宫中库存早已清点过重新造册,怎么账实之间,还有这么多不符的?
若不是十六阿哥这回突发奇想,将宫里所藏的古董物件之中,特地选了那等没有“内造”、“上造”字样的东西出来发卖,短时之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些东西已经悄没声儿地就消失了。
十六阿哥与石咏两人面面相觑,可又无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另行选取其他,再由十六阿哥前去调库,短时间内要全面清查宫中所藏,是不可能的了。
石咏提醒十六阿哥:“十六爷,这回销库的时候您可得提防着点儿。”
十六阿哥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好几年,这些分寸他都有,当下应了,自行去忙。
半个月之后,完整的拍卖名录终于面世,正式对外发放的时候,旁人都注意到这名录与早先流传出来的那一份“不完全抢鲜版”有不小的差异,去问杨镜锌,杨镜锌只管耸耸肩,说:“当时就说了,做不得准,只是给诸位爷做个参考而已。”
石咏也暗自庆幸,好在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没有将全部名录传出去,给他们后来修改替换拍卖品留了不少余地。
这次拍卖的古董之间,石咏特地安排,分出了几个梯队。
最顶级的一件拍品,是明代吴圻所做的一幅缂丝图轴夏荷幽赏图。这幅缂丝图轴乃是临摹的吴门画派沈周原作花鸟图。缂丝作为织料本身,就已经是极其昂贵,一寸缂丝一寸金,再加上用缂丝作图临摹明代大家的花鸟画,缂丝作品能通过丝线的光泽及通经断纬的特殊织法,展现雕琢缕刻的立体效果。
原本宫中所藏的另一件南宋朱克柔所作的荷塘乳鸭图,也算是与主题沾边的,十六阿哥也曾动念将那一幅拿出来拍卖,石咏却觉得那一幅太过珍贵,无法估价,若是冒冒失失在首拍中拿出来,万一没拍上个合适的价钱,他们究竟该是守信好,还是该毁约好?
除了这一件夏荷幽赏图之外,年代较久远的,是一件汉代的莲纹瓦当,历经千余年,保存得极其完好,没有半点缺损,这在市面上极其少见,因此也价值不菲。
另外就是一件北宋汝窑青瓷莲花温。时人所说的“温”即温碗温壶,其实就是温酒器,用时在里面盛上热水,酒盏盛于其中。这件温酒器形似莲花,因此叫做“莲花温”。
汝窑与柴窑一脉相承,烧出来的颜色乃是“雨过天青云破处”。这一枚汝窑青瓷莲花温,便是烧的“雨过天青”釉,屑玛瑙入釉,烧出来的釉汁莹厚如堆脂。釉汁中有棕眼,宛若蟹爪,底有芝麻花,钉痕细小1,据石咏判断,的确是汝窑无疑。器型于大方简洁之中透着一丝婉约,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精品。
这一梯队之下,尚有不少以“夏荷”为主题的图轴、扇面、彩釉器皿,价格稍逊。这其中不止是大内所藏,也有十六阿哥暗中托付“松竹斋”的白老板,批量淘来的精品,打算在拍卖会上转手,中间得到的差价便折到内库里去。
最便宜的依旧是玻璃器,造办处玻璃厂那里,由唐英特别选了些式样精美,色彩绚丽的莲花形器皿,还未标上“内造”印记的,交付给十六阿哥。然而据石咏看起来,唐英主持烧造的这些玻璃器,工艺水平已经又上了一个台阶,到时拍卖,身价未必会比前朝古董更低。
*
待一切准备就绪,“百花深处”的帖子便散了出去。
因为拍卖会的地方有限,总共有二十间投暗标的包间,另外“藕花书屋”那里,有五十个公开竞买的席位,总共只有七十张帖子。
鉴于上回松鹤楼拍卖时送出去的帖子曾经被热炒,石咏这次除了极少数“人情帖”给了十六阿哥分派之外,其余帖子都直接明码标价,放在琉璃厂公开售卖。公开竞买的席位一百两一位,暗标的包间三百两一位,包间可带亲友五人,一起出席竞拍,所以其实暗标更值,因此包间的帖子一下子就全被抢没了,而且据说后来在黑市上炒到了五六百两一张。
这也在石咏的意料之中,但他不管这些,反正光靠帖子他就收回了一万两,虽然距离目标八十万两还很遥远,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石咏看着白老板那里报过来的账,也忍不住唏嘘,这年头,寻常百姓只要二十两银子就够过一年了,早年间他一家子更是曾经为了二两银而捉襟见肘,可如今这些大户,几百几千两银子,连眼都不带眨的——这天下的钱,竟全在这些人的口袋里。
待到拍卖这日,还发生了一件刷新了石咏旧观念的事情,二十个包间中,有四个包间,事先打了招呼,说是会有女眷到场,其中有两个包间来的全是女眷。这就意味着在那些包间侍奉招呼的伙计,最好还要安排些仆妇丫鬟;此外进场退场时要给女眷们专门安排,单独进场退场。
于是事先已经做好的安排又临时要改,一场人仰马翻下来,石咏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时空里,女性朋友们虽然饱受约束,但是还是有一部分人掌握了主动,取得了一定程度的财权,并在这种投资机会到来的时候敢于出手。石咏原不该小觑这部分实力的。
一番检讨之后,来宾已经陆陆续续到齐,十六阿哥颇有些紧张地站在石咏身边,低声问:“茂行,有把握么?”
石咏点点头,然而他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
这次与上回松鹤楼的拍卖相比,少了半场玻璃器皿行销权的拍卖,而且拍卖的物品数量和等级也要比上回稍逊一筹。上回单一件北宋定窑的孩儿枕,就拍出了十四万两的高价,这次吴圻的缂丝图轴虽然名贵,但石咏估计还是会比孩儿枕要略逊一筹,能拍到七八万两,已经算是很高。
石咏很清楚,拍卖行要做细水长流的生意,就要珍惜市场资源,不能一次性将生意全做光。他如今最需要的,乃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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