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道,“好好好,只是我得先从你身上借样东西当引子才行。”
“什么东西?”
云秀道,“不义之财。”
那宦官才要张口辱骂,便觉腰上蹀躞带一松,忙低头去看——上挂着的钱袋子果然不翼而飞。
他四下寻找,便听空中哗哗的响钱声。寻声仰头,便见钱袋子正拿在小道士手中。
云秀晃了晃钱袋,笑道,“真不少,当能引来许多鸟雀虫蛇吧。”
她便摸了一颗金豆子出来,“叮”的一声弹下去。
那宦官羞恼至极,忙令杂役们捉云秀下来。
然而杂役们的眼睛一时只盯着空中坠下的那颗金豆子。
金豆子落地了。
而后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滚,便消失不见。
众人俱都惊诧不已。
便听那小道士笑道,“地仙收下了,你等的东西就要来了。”
那小道士嗓音宏且正,如西方梵唱,嗡嗡有回音。
众人听这断罪般的声响,背后都不觉一寒。一时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四面寂静无声。
那宦官胆战心惊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骂道,“竟敢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忽听得空中有电火相擦般窸窣又尖锐的鸣声,树荫下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暗暗逼近。
山雨欲来的嘈杂的寂静中,唯独云秀手中钱袋叮当的响声,轻快又清晰。
这一次她将钱袋里的金钱全倒了出来,如天女散花般,一把全丢下了。
那钱币落地,叮叮当当。
她笑道,“来了。”
说话间,空中忽有百千雀子铺天盖地的涌来,乱石般向着那宦官俯冲而下。
那宦官惊得一叫,忙抱头要奔逃,然而一低头,便见四面树丛中蝰蛇正吐着信子窜将出来,如葵花向日般纷纷向他冲来。
那宦官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瞬间手脚都被蝰蛇缠住。
他双手抓着蝰蛇攀爬起来,口中哀嚎不止。
四面杂役都不敢近前,待欲逃跑,却被蝰蛇阻住道路,纷纷觳觫战栗不止。
——能驱虫,当然就能诱虫。云秀在空间里研制丹药研制了快十年,各种药丸应有尽有。
她一整个晌午都在四处引诱鸟雀蝰蛇。
为的就是此刻这个场面——国法吓不住恶人,那便用报应来吓吧。
但不得不说,这场面她看着也颇不舒服。
所幸那宦官很快便求饶了——在保全性命一事上,偏偏好人不肯轻易求人,倒是这些坏人能敏捷的抓紧每一个机会。实在令云秀气恼。
她自己看得不舒服,又见那对夫妻抱在一起,眼中也不仅仅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还有常人乍然目睹了炼狱的不适和不忍,便挥手撒了驱虫粉下去,帮那宦官解了蛇围。
她自屋檐上一跃而下,便踩在井沿上,俯视跪在下首的宦官,道,“可看好了?”
“看看好了。”
“赔够了?”
“够,够够”
云秀便折一段柳枝,随手“变”作一枝笔。单手捏起那宦官的下巴,在他脑门上写下,“天罚”二字。随手又把笔变回柳枝,插在他的帽子上,道,“赔够了,就去赎罪吧。欺压过谁,就去给谁当牛做马。等哪一日你的罪赎清了,你头上的黥字就消失了。”
那宦官屁滚尿流的逃走了。
杂役们也不敢再逼债,见云秀没去追究他们,一个个都悄悄的后退,想寻隙离开。
云秀便笑道,“你们不是来讨债的吗?”
她话一出口,几个大汉“扑通”就跪倒在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云秀没料到竟有这种效果——然而再想想她看的那些笔记野史,草民敬畏鬼神,倒也不是什么奇事。
她便道,“你们奉命来行什么事,只管说。”
几个大汉都不做声。
云秀便道,“不是讨债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莫非讨债之外还有旁的?让我猜猜,还不起钱,拿铺子抵债是应该的可看你们这一副在做坏事的心虚模样,”她顿了顿,道,“总不会,还想拿人抵债吧?”
几个大汉都叩头不止,道,“我是都是奴才,不能不听从主人命令啊!”
云秀先前没尽信的那夫妻二人的话,此刻却被证实了。更兼他们簇拥着那五坊小儿前来,可见勾结设局一事,也很可能是真。
她既用“天罚”的名义惩治了那宦官,就不能放过那个赵员外。
云秀心中不由烦闷——是凭她的道行,玩一次天罚就已绞尽脑汁,玩第二次?真有心力交瘁之感。
但胸中愤懑之意,却非要有所作为,否则不能平息。
她道,“领我去见见你家主人。”
待她从赵员外家回到奉安观里,已近傍晚。
那名叫阿淇的女孩子还跪坐在屋檐下等她。见她自屋子出来,略有些惊讶,忙问,“您是何时回来的?”
云秀道,“午后。”打了个哈欠,问道,“有吃的没?”她午饭、晚饭都没吃,实在是饿得站都站不住了。
阿淇忙道,“有午饭我为您留下了,我给您端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小姑娘便端了斋饭进来。
云秀见当中有一份豆子腌萝卜的小咸菜是她没吃过的,便夹了来尝。那萝卜生脆,豆子香糯,很是下饭。
阿淇见她爱吃,便道,“午后我阿娘来过,这是从家里带来的。”
云秀满嘴是饭,“嗯,多谢。”她替她家奔波了一整天,这碟咸菜还是吃得着的。
“家里的事托神仙相助,已解决了。”
云秀狼吞虎咽,“嗯,这就好。”
“我阿爹阿娘想要离开蒲州,去华阴县谋生。”
云秀咽下饭去,灌一大口水,“你跟着一起去吧。”
“可我已经卖给姑娘了呀!”
云秀:
“那钱就算我借给你的”忽的想到阿淇的卖身契还在自己身上,忙探手进怀里摸,摸了两把没摸到,便猜想恐怕是随手丢进空间里去了。就又去摸乾坤袖,“卖身契我这就”
阿淇便从怀里摸了卖身契出来,笑道,“您今日不留神丢在院子里了。”
云秀:姑娘你太实诚了,自己偷偷撕掉就好了啊!
云秀便接过来随手一撕,撕得粉碎,道,“我不买人,你可别陷害我。”
阿淇姑娘有些愣,片刻后红着脸,点了点头。却又道,“是我想跟着姑娘。”
云秀:
她今日实在太累,真没力气同她争执了,便道,“随你,别碍我的事便成。”虽这么说,可想起阿淇父亲的咳嗽声,还是忍不住又多嘴道,“我听说你父亲病了,你还是该以孝为先,先回去伺候他养病。”
而以她父亲的病情,想必也伺候不了许多时日了吧。
“阿娘说”
“别管你阿娘怎么说,你阿娘既不能替你后悔,又不能替你难过。”
云秀吃饱了,便将碗一收,道,“我要出去见师父。今晚你就在我屋里睡吧,外头已宵禁了,你等明早再回家。”
云秀出门便飞奔进空间里。
今日出门,弄得满身豆腥气,身上也不知染了多少尘土似乎还从头发上摘下块豆渣,也不知是何时落上去了。
可她来不及沐浴,便匆忙抱了求凰琴来弹奏。
——她误了同十四郎见面的时辰,不知十四郎等了多久,不知他是否生气了。
一曲奏完,再奏一曲。
她便抱着瑶琴,在泉水边不停的弹奏着。直至指甲从疼、到麻木,到渗出血丝。
然而六重花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圆月西沉。
子时已过。
她便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再见着十四郎了。
云秀停下了琴声,有些茫然的抱着瑶琴坐在那里。
——他们没有约定过,若这次有人没来赴约,下次该何时见面。
大概在心底里他们都认定,自己无论如何一定会来赴约,也相信对方一定能排除万难,不会失信。
他们年纪还很小,人生中没有经历过翻天覆地的大事。准时来赴这小小的约定,便是当下最要紧、也最欢乐的事
但是她失约了。
失约本身不算什么,因为她真的有不得不优先去做的、人命关天的事。她想只要她解释,十四郎一定不会继续埋怨、怪罪她。
可是错过了今天,她不知道赶上下一次他们恰好一起奏琴、吹箫,要到什么时候。
怅然若失。
原来这就是怅然若失的感觉啊。云秀想。
空落落的,有些难过。
阿淇姑娘第二日果然告辞离开了。
离开前有些忐忑的问云秀,“我阿爹的病,是不是已经”
云秀确实知道——但眼下她可没见过她阿爹,哪里能随口论断他的病情?何况就算她见过了,也不愿意轻易论断人的生死。
便道,“你只管好好奉养便是,莫非你侍奉不侍奉爹娘,还要看爹娘的病是轻是重?”
阿淇姑娘奇异的听话,“嗯。”
云秀送走阿淇,便去了华阳真人的精舍。
这件事,她觉着自己不该瞒着师父。
华阳真人听她说完了,只是笑得前仰后合,道,“有趣。”
云秀被她笑得憋闷,埋怨道,“您既觉着有趣,便多教我几样仙法嘛!我保证能做得更有趣,替天行道可比修红尘道轻松多了。”
华阳真人便笑道,“这也是修红尘道,彼时你胸中激愤,便是红尘道之怒。”又笑着为她看茶,“修红尘,便是修心性。然而天下万类,并非都要修成同一个模样。逍遥二字,也有当怒便怒的意味。”
“可我装神弄鬼了”
华阳真人笑道,“谁说装神弄鬼,就不是红尘?你原本也不是寻常人,何必拘泥于要像寻常人一般行事?”
若这就是红尘道,云秀觉着师父让她修红尘道,倒也不算是很为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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