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气息几乎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温热的,带了一点檀香的味道。
脸上的药膏冰凉地渗透入皮肤,疼痛也缓解了。可她却觉得热,掌心都是汗水,偷偷看了他一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没有任何异常。
她讪讪地想,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普通的病患罢了。也许连病患都不是,就是只受伤的小猫小狗。
她提起一口气,问道:“为何要骗我已经成家?”
顾行简没想到她突然发问,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手指碰到了她扑闪的羽睫,两个人俱是一僵。她玉雪之容,倾国之色,别说是陆彦远无法抗拒,世间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
他刚才也是一时脑热要为她涂药,眼下却有些后悔了。这个距离实在太过危险,几乎脱离了他理智的掌控。
夏初岚见他不回答,微微偏头,看到他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尾端的蓝色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心想真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若非如此,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吧。
顾行简上完药,立刻起身退开了些:“可以了。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就可痊愈。”
夏初岚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转身取了干净的布递过去:“多谢先生,请擦手。”
顾行简愣了一下,接过布沉默地擦着。她几时发现了自己的习惯?观人于微,心细如尘。
这时,夏衍在门外探出小脑袋:“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夏初岚笑道:“进来吧。”
夏衍抱着书走到顾行简面前:“先生赠的书我都看了,只不过有几处不解的地方,能不能请教您?”
顾行简点头,夏衍便把书摊在桌子上,仰头问了起来。
顾行简重新坐下来,手指点着书上的地方,耐心讲解,声音轻轻地钻入耳朵,犹如潺潺流水般悦耳。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夏初岚忽然生出了种岁月静好,愿与君同老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又莫名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连忙收回目光,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个人明明不是那种好看到惊艳的长相,但举手投足间,又有种令人神往的魅力。也不知道活到这个年纪,到底骗了多少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她从屋中退出来,去看看思安那个丫头到底弄茶水弄到哪里去了。
夏衍起初只是猜到先生博学,听了一会儿,已经完全沉醉在顾行简的讲解中,全然忘了自己最初的问题是什么。他还跑去拿了纸笔来,一边听一边认真地记。
直至暮色四合,顾行简低头咳嗽了一声,沉醉其中的夏衍才回过神来,伸手给他拍背:“是我不好,累着先生了。”
顾行简摆了摆手,他也很久没有跟人讲这么多了。上次被人追着问问题,还是去年在太学讲课的时候,原本只定了一个时辰,后来两个时辰人群都不肯散去。最后还是出动了禁军,他才得以脱身。
世人对他的追捧多半源于他当年名不见经传,一朝科举成名,直至宰相的传奇经历,多少希望能从他的授课中得到启发。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虚假的名利,更不喜欢人云亦云地追捧。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好好教一个人来得有成就感。
夏衍也知道补试很难,可先生仿佛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他的才学在同年龄的孩子里面已经算是佼佼者,只不过平日上学有所保留,族学里的人才会觉得他去考补试是个笑话。
夏初岚进来说道:“衍儿,今日就到这里吧。先生该回去休息了。”
夏衍站起来,对着顾行简重重一拜:“先生才学实在令人折服,若不是必定恳请先生收我为徒。从前只知道顾相乃是当世才冠天下之人,今日觉得先生也是不遑多让。”
顾行简一愣,然后倏然笑道:“收你为徒恐怕不行。今后你若有疑问之处,尽管讲便是。”
夏衍虽因他口中那句不能收徒而稍稍有所遗憾,觉得是自己才疏学浅,暂时没资格拜师。转念一想,做不成师父,可以做姐夫,总归都是自己人。他释然了,恳请顾行简留下来一起吃顿饭,聊表谢意。
顾行简还未开口,夏初岚已经说道:“衍儿,先生吃素的。只怕寻常人家的饭菜他吃不习惯。”
夏衍懂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就不留先生了,先生快回家吧。”
顾行简来了半日,原本以为有一顿饭吃,青菜米饭就好。哪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打算留他,哭笑不得,只能起身告辞。
六平送他出门,再次道谢:“今日住处和姑娘的事多谢先生了。以后先生若有事,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顾行简回头叮嘱道,“晚上记得闩好门。院里都是姑娘孩子,你得警醒些。”
“小的记下了。”
幸好顾行简的私邸离这里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否则等他到家,恐怕早就饥肠辘辘了。南伯和崇明皆以为他不回来用晚饭了,收了饭菜,听他说要吃饭,崇明不由道:“那家人怎么这样?您为他们忙前忙后的,一顿饭都不给您吃?”
南伯很快去厨房热了饭菜,摆在桌上,请顾行简来吃。
他问道:“您官复原职,是不是应该跟二爷还有顾家那边说一声?老夫人她”
顾行简没说话,静静地吃饭。
南伯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咱们是不是要搬回相府去了?这边离内城太远,万一宫中有什么事,或者有诏令文书要您署名,也不方便。好在我们东西也不多,一两日也该搬完了。”
“等补试结束吧。”顾行简轻轻地说道。
南伯以为是祭酒又像往年一样让相爷去参加补试,也没想到其它的地方去。只有崇明吃了一惊,这离补试结束还有半个月,每日光去内城都得多用一个时辰。相爷不累?
顾行简吃过晚饭,问道:“崇明,我记得每年崔府君诞辰之后,流福坊那边都有曝书会,今年可照旧?”
崇明回道:“没听说取消。我明日再去打听打听。”
顾行简点头道:“若是未取消,你给二爷带个话,就说我想让两个人进去。”
第二十九章()
所谓曝书;就是将所藏经卷拿出来放在太阳下晾晒,防潮防霉,从而保护书籍。这一习俗古已有之;近世又有了发展;成为了文人的一种雅集。
当下的曝书分两种,一种是官办的。宫中的秘书省将国家所藏的书籍,图画;砚台等拿出来晾晒,在此期间翰林学士,台谏官;馆职,中书舍人和给事中等大学者可以前去观摩,并不向其他官员和民间百姓开放。
另一种是民间的,由个人将藏书拿出来;供普通的官员和百姓阅览;只要与主人家有交情,士大夫或文采斐然的才子皆可入内。流福坊的曝书会在临安久负盛名,主人共有藏书三万余卷。据说为了借阅这些传世经典,很多士大夫都特意搬到了流福坊居住,导致此地的地价比别处高出一倍。
顾居敬一大早便派了马车来接姐弟俩去曝书会;还亲自作陪。因为能进去的人有定额;所以思安和六平只能呆在家中。
顾居敬骑马;在马车外幽幽地说道:“这曝书会也常吸引很多国子监的官员前去观摩;若能在他们那儿博取好印象;对小郎君的补试也是很有帮助的。”
夏衍以前在泉州的时候,有跟着夏柏盛去过建阳县的书市,在崇化里,家家户户贩卖书籍,每月一、六日开市,客商贩者如织。但他对曝书会只听说过,并没有参加过,因此十分雀跃。
夏初岚说道:“多谢二爷为我们思虑周全。”
她听来送东西的崇明说,住处是顾居敬帮忙找的,而且这次又带他们去曝书会,心中十分感激。毕竟当年夏柏盛对他只有一饭之恩,他如今所做的,早就超过了那一饭之恩。原先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顾居敬干笑了两声。哪里是他思虑周全,读书人的门道当然只有他那个只会闷声不吭给人打算的阿弟最懂了。若不是他复职,有许多事要忙,这差事恐怕也不会轮到自己。
顾居敬自然也是个大忙人,而且最近临安粮价不稳,粮行正在商讨对策,他是好不容易才抽出半日的空闲来。
曝书会的主人原先是礼部的员外郎,姓宋。致仕以后,他用平生的所有积蓄在流福坊修了一处秀美的宅第,号宋园。马车停在宋园门口,门外趁着曝书会前来摆摊子的小贩早已经把整条街的两边占满,行人络绎不绝。
门口的小童仆看见顾居敬,连忙下石阶相迎:“顾二爷,老爷特意交代小的在这里等您。”
顾居敬点了下头,回头扶着夏初岚和夏衍两姐弟下马车,带着他们进入了宋园。
宋园的规模并不大,因为流福坊水口就在附近,还有瀑布和池水。水面上太湖石嶙峋,莲荷碧天,岸边垂柳成荫,风景如画。
院中摆着许多的方桌和装点的莳花盆栽,除了书籍以外,还有主人精心收藏的古器,字画,碑帖,砚台等等。每一种物品都排列有序,形成了几个区域。
已经有很多士人在各方桌前取阅自己喜欢的物品,也有不少女子和少年穿插期间,犹如书市般热闹。夏衍一眼就看到了前两日在国子监门口的学录,他身边还有个男子,他们正拿着一副画谈论。
不远处的亭子里,还有柳荫底下,文人三五成群,或把酒言欢或高谈阔论,时下学风之盛,由此可见一斑。
夏初岚拍了拍夏衍的肩膀,说了声:“去吧。”
夏衍便如欢腾的鱼儿一般,一头扎进了书海里面。
祭酒和学录看到他,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孩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连宋园的曝书会都能进得。但天子脚下,公侯将相之后多如牛毛,入了国子学照样要对他们服服帖帖的,拜为师座,便也没把夏衍放在心上,继续与旁人就王维画的“雪中芭蕉”争论起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