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素来怵她这母后,见之也胡乱拍起了马屁:“母后,就跟阿语一样,漂亮。”
她满脸自豪,说起苏令蛮这一儿一女,长得好看不假,还如出一辙的臭美自傲。在小小的杨公主心里,如果她母后是天下第二美,那她就是天下第一美,全大梁所有的美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母后的一只胳膊,自然更比不上她的一只小拇指了。
如今愿意纡尊降贵地承认母后与她一道漂亮,已经是破天荒的马屁了。
苏令蛮素来晓得这小人儿的臭德性,登时被逗得咯咯笑,瞬间便将老不老的事儿给抛到脑后了。
那边厢杨临还在苦恼如何不动声色地解决父皇的第二春,没过多久,便自认为发现了端倪。
明正宫里自然是干干净净的,可每日从关雎宫到明正宫,必经过御花园,那儿总有一个娇娇怯怯的小宫婢每日风雨无阻地等在路上,还好拿楚楚可怜的眼神觑他父皇。
偶一回还让他瞧见父皇停下来与小宫婢说了两句话。
这还了得?!
父皇那性子,目下无尘,眼里除了母后瞧不见一个母的,怎会特地停下来与旁的女子说话?莫非是被那风雨无阻的执着给打动了?
杨临自诩了解男人的臭德行,不免如临大敌起来。
圣人身边之人也开始意动,准备投其所好了——毕竟皇后那般的大鱼大肉一吃这么多年,看样子,也该改改口吃些清粥小菜换换口味了。
说起来圣人这般长情,也实在是出乎人意料了。
这么一点风吹草动出去,朝臣们不免风闻,心里却不由有一种“另一只鞋掉下来的”松快感。
只那些嫁了人的妇人不免感觉复杂难言,圣人专情,她们嫉妒,却又不免歆羡皇后娘娘的好福气,也深信起话本子里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说是基于现实的。
可圣人不专情,要打些野食,她们不免又觉得:这世道的男人,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那些未嫁的小娘子们也开始做起了好降服这雄狮的准备,打算做那专情圣人的最后一个终结者——毕竟,不试一试,谁知道呢?
于是,再有宫宴,杨廷便奇怪地发觉,地上的娟帕或跌倒投怀的小妇人越发多了。
而每出现一个,那寸步不离的阿临便忍不住要瞪他一眼,活似他干了什么不道德之事,杨廷不免悻悻地摸摸鼻子,幸好这些人,他一个都没沾身。
否则这臭小子与蛮蛮告状去,岂不是几日上不了榻?
“圣人。”
又一矫揉造作的声音传来,随着一身“哎哟”,角度计算贼溜地眼看要倒入明黄冕服的圣人怀里,即便年近不惑,圣人那张俊脸依然让见者目眩神迷,尤其近来很注重保养,比那少年郎君还添了天子威严,这些个涉世不深的小娘子哪里抵挡得了?
旁边燕红柳绿眼看那小娘皮要得逞,恨得几乎是要揉碎了帕子。
这钦天监家的二娘子也愣是不要脸皮,青天白日地往郎君身上贴,不就仗着那一身好皮肉?听闻还给自己造势,言有“皇后”少女时的风范。
“呀呀个呸!”
苏玉瑶冷眼旁观,恨不得上去替阿蛮手撕了这些个不要脸的小娘子们,镇天价地惦记旁人家的夫郎。谢道阳看她还跟闺中时那暴脾气,忍不住轻笑了声,只觉这般模样的阿瑶越看越可爱,道:
“阿瑶,你想多了。”
可不是想多了?
圣人近前,有两大黑面金刚,莫侍卫与林侍卫一左一右,神出鬼没恰到好处地拦住了这投怀送抱的钦天监二娘子,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回去。
连半点圣人的衣角都没摸着。
眼见圣人依然是端坐金銮殿一朵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大有一辈子为皇后娘娘守身如玉的架势,而皇后多年不见老,仍如二八少女花开正艳地出现在宫宴之上,满堂都夺不去其华彩的绝世姿容——
众人不免更好奇起那能让圣人停下脚步问一句话的小娘子,是何倾国倾城貌了。
杨临却是早就让人打探清楚了,作为东宫小太子,旁的不多,狗腿子多,早在前几日那小宫婢的资料便齐全地放在了他案头上,小太子机警地发觉:
这小宫婢不但也姓苏,更是自定州远道而来的,甚至从那画师草草话就的一点轮廓里,还能发觉其侧脸与自家母后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大约就跟正品与赝品的区别。
只是妙就妙在这次了许多的赝品有真正二八少女的水灵,那就是枝头最嫩的一点花芯,连叶子都透着股好年华。
莫不是老来思春?
杨临朝大堂之上般配至极的父皇母后看去,婴儿肥的小白脸上难得带了一点青春期难解的忧郁和烦躁,心中不免想起前回那风流恣睢的大舅舅说过一句话:
天底下的老男人,都有那么一点怀旧情怀。
是以,便格外稀罕寻新鲜幼嫩的花骨朵。
莫非父皇也是如此?
杨临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难题,只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父皇在他心中,从来都如一尊难以逾越的丰碑,如今这丰碑不小心裂了条缝,他当如何弥补?
苏令蛮在上座看着小儿郎白嫩小脸上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笑了:“前几日阿语还说起一件事,说我们阿临想娶媳妇了。莫非当真如此?”
杨廷傲慢地“唔”了一声,只觉一眼看去全是庸脂俗粉,没一个能配上自家儿郎的。
宫宴自然是要喝酒,大臣虽无甚胆子来灌圣人酒,可架不住杨廷高兴,自己喝多了。
皇后不胜酒力,早就由左右女官扶着进关雎宫休憩,这下圣人由伺候的扶上御辇,昏昏沉沉地往寝宫去。
杨临悄没声地跟了上去,他想看一看,父皇这回——会怎么做。
可心里头又乱糟糟一片,生平头一次觉得,这事约莫比处理一千本奏折还来得麻烦得多。
前边御辇摇摇晃晃,到了明正宫内,杨廷掀眼皮一看,嘿,地方挺熟悉,可就没见着想见之人,大声嚷嚷着将皇后找来。素来冷情冷面的帝王难得耍起疯来,让底下人着实招架不住。
李德富年事已高,五年前便由圣人安排出宫颐养天年去了,圣人身边如今得用的一等大太监,正是李公公当年调教出来的小刘公公,但见小刘公公目光闪烁着朝里榻看了看,嘴里哄着好话,将圣人连哄带劝地扶到了明正宫平日的休憩之处。
杨廷眯缝着眼,里殿袅袅婷婷地站着一个小娘子,艳红的衫儿,灯下半侧着的脸朦朦胧胧,他愣了愣,稀里糊涂地喊道:
“蛮蛮?”
这一声蛮蛮,当真是唤得缠绵悱恻,低沉的音儿在殿内回响,好似能勾出人心底的魔鬼。
红衫儿心中一荡,眼里便闪了泪珠,低垂着脑袋,含糊地应了一声。
杨廷孩子气地笑了声,又连唤了两声“蛮蛮”,跟孩儿似的,小刘公公眼看成了,忙闷头退了出去,不意撞见小太子狼崽子一样恶狠狠的眼神,心中一唬,魂都快吓没了。
杨临压低着声,还在少年期的声线从牙缝里挤了出去:“小刘公公,好大的胆子!”
小刘公公魂不附体,忙趴伏在地,只想着:小命休已。
那边厢内殿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小刘公公不免想着,看这架势,圣人宝刀未老,恐怕是鏖战正酣,但成了好事,自己想也能从小太子手里得翻身。
却不料方才还袅袅婷婷的小红衫儿花容失色半跌半爬着出来,半裸的心口上一个脚印得真真的,还未爬到门槛,便径直昏了过去。
“看好了人。”
待侍卫将这小刘公公与这小宫婢押在一旁候着,杨临挥袍径自去了内殿,进殿一看,却好笑地发觉,自家父皇正温柔地抱着一根柱子喊着“蛮蛮”“蛮蛮”,嘴里含糊不清地邀功:方、方才有个坏人想、想冒充蛮蛮孤、孤将她一脚踢、踢出去了一点、都没让人占、占着便宜
敢情父皇觉得,让人近身,是被占便宜了?
杨临眼看昔日高高在上的父皇对着一柱子都能撒娇卖痴,只觉得从前那父皇的丰碑碎成了粉尘,“轰隆”一声砸在了地上。
可另一座不可高攀逾越的石碑,又迅速在废土之上立了起来,名曰:丈夫。
只是明正宫这儿的荒唐事到底让关雎宫听闻了,皇后尚在安睡,绿姑姑却马不停蹄地来了,见那红衫儿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冷酷道:
“泼水。”
泼完水,红衫儿宫婢醒了,一见绿萝,立时便晓得这一步登天的梦:碎了。
倒也乖觉,伏地全招了。
原来当初圣人停步问话,不过是看御花园里那一圃专门给皇后育来染丹蔻的凤仙花蔫头耷脑的,嘱咐她务必精心,只是这小宫婢虚荣,旁人问起,只答是圣人另眼相看。
这一来二去的,传闻便变样了。
小宫婢虽心里清楚,可说着说着,竟连自己也信了这谎言,认定圣人不过是贪她新鲜,才找由头搭了两句话。
只是今日这冲心一脚,将她从美梦里踢醒了过来。
如今不说前程,恐怕性命都得交代在这,小宫婢抖如筛糠,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后头帮着撺掇安排的一连串人都给出卖了。
小刘公公脸若死灰,只当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怎么一时就想不开了呢?
杨临心情极好地去了关雎宫,顺道也将大失帝王仪态的父皇也藏在御辇里好心地送到了母后身边,看着两人安安静静地并排睡着,才翘着嘴角出了去。
这事一出,宫内又是一阵大动,只是传扬出去,妇人们却又不免赞一声:皇后好福气。
圣人连娘娘染丹蔻的凤仙花都要关注长势好不好,喝醉了还晓得系紧裤腰带,不让人随便占了便宜去,可见娘娘平日里过得是何等神仙日子,恐怕泡在蜜缸里也不外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