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幸没跟着进去,等门关上之后反而跑到楼下的吸烟区抽了几根烟,抽得口干舌苦再抽不下去了,才慢腾腾地又回到了病房门口。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只看见卫艾的背影,跪在他妈床前,看样子是在一个接一个扇自己的耳光。武红人躺着,背对着他,竟然是看也不看一眼。
隔了一道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房间里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方幸隔着玻璃盯着一跪一睡的两母子,反而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这些年来他无数次设想过眼前的这一刻,想自己会做些什么,也想武红该是什么表情,卫艾又拿出什么应对。事到临头才知道,武红什么表情方幸什么应对那都是他们母子两个人的事情,自己其实是个外人,从头到尾都是。
方幸没再多等,转身走开了。
他跑去吃了个早饭,然后打电话给几个还留在本地发展的高中同学,吃个饭叙个旧,再顺便喝茶打个牌,一整天也就这么过去了。再回到家晚上十点多,困得上下眼皮都打架。
出门的时候明明锁了门,回来一试钥匙,知道有人在里面。门一开卫艾果然在沙发上等他,一看两边脸颊都肿了,眼睛也是肿的,乍一看实在滑稽,方幸忍了忍,没笑。
除了早上那不算话的几句话,两个人甚至都没有问候一声。方幸换鞋的时候卫艾从沙发里站起来,轻声说:“家里还没换锁啊。”
“嗯,怕你哪一天回来进不了门。”
他也不去问他和武红谈了什么,是不是和解了,或者几时回来的,到这一刻才觉得问什么都好没意思,主角回来了,龙套就该下场了。
“我前几天人在外地,报纸堆在办公室,才看到,一看到就回来了。”
“回来就好。也该回来了。”
方幸觉得自己又过回了在律所的日子,对客户绝不过分冷淡,也从不分外热情,大家客客气气谈事情,两厢情愿各取所需再皆大欢喜。
“我和医生谈过了……”
“是要谈一下。武阿姨这个手术肯定要开刀的,要是有条件还是送到大城市去做,你回来了正好拿主意,看看是去哪里。北京那边我认识些医生,别的地方恐怕就不行了。”
“嗯。”
方幸始终不看卫艾,就盯着自家的电视啊沙发啊装饰柜啊台灯啊,好像生平第一次发现它们看起来都挺光鲜。等了半天没等到卫艾再说话,就说:“总之这些都可以再商量,你估计也累了一天,先休息吧,明天还要再去医院吧?”
说完也不管卫艾还在客厅没动,顺手关了大灯准备回房间,刚摸开自己房间的灯,身后忽然来了一句:“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妈……”
方幸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暗里也看不清楚表情,盯着客厅中间那道黑影说:“哦,你要谢谢我?”
卫艾沉默了许久:“我欠你的。”
方幸语调不变,镇定地再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这次的沉默似乎更加长久,看不到头似的。到头也只听到一声极低的“方幸”,所有的情绪又都模糊地被压制下来,什么也听不出来。
方幸点了点头:“那好。你走近一点。”
那头迟疑了片刻,依言走近了几步。
“再近一点。”
“再近。”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卫艾终于站在了方幸触手可及的地方。借着房间里的灯光方幸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那脸上的表情是忐忑不安,还是别有疑虑。反正自从很多年前起,方幸就觉得自己搞不清楚这个人了。
“好了。”
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方幸再没多说,提起脚就朝着卫艾当胸踹了一脚过去。他难得和人打架,从来不知道留力,又猝然发难,卫艾直接就跌出好几步远,撞到电视柜,砰一声巨响,只听一声闷哼,人就滚倒在了地板上。
死一样的沉寂过去,卫艾说:“该打。”
“我叫你当初一声不吭就走!”
黑暗里找不到别的东西,方幸四下一摸,摸到靠墙的折椅,脑子想也不想,拎起来朝着卫艾又是一下。卫艾倒是没躲,只是本来下意识伸手要挡,后来又把手缩回来,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叫你八年不回来!”
椅子拍到骨骼的声音响得失了真一样,方幸一愣,顺势下去的第二下一缓,到底没有再打下去,站着喘了半天气,因为刚才卫艾那一句话冒上来的火和噎了那么久的气怎么都平息不了,但也知道不能再动家伙了,摔了折椅,先踢了一脚再一把拎起还倒在地上的卫艾,恶狠狠的一拳又挥了出去。
“叫你音讯全无!”
“有种寄钱没种回家,你这个混蛋!”
卫艾始终没有抵抗,也没有躲,一声不吭地任着方幸打,偶尔有几声闷哼,也只是一瞬,又过去了。方幸从来没有这样和别人动手,才知道原来打人真的有惯性,一边打一边骂,直到连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才停了下来,乏力地坐在了地板上。
他心跳如鼓,又一次觉得久违的喘不过气的感觉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靠住墙壁,拿一只手掩住眼睛,不去看不远处躺着的另一个人,半天才勉强说:“武阿姨不舍得打你,也再打不动你了,我替她教训你。”
另一头的呼吸声听起来也很重,夹杂着倒吸凉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针一样扎着方幸的太阳穴。他死命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听,听了就没救了,但这声音又无处不在,时刻提醒着某个久别到连梦里都不再出现的人,原来正在身边,咫尺之遥。
卫艾还是说:“该打的。”
“你闭嘴!”
卫艾没理他,又说:“既然你已经替我妈算了帐,那现在该轮到你我了。”
呼吸开始变得越来越费力,方幸已经知道不妙了,又不想让卫艾听出来,愈是一个劲地往下说:“你是武阿姨的儿子,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们有什么帐好算。”
卫艾那边动了一动,接着传来簌簌的响动声,听起来像是朝着方幸爬了过来。方幸的视线模糊得厉害,视网膜前面好像开了一朵朵的万花筒,正要再说,卫艾的声音竟然已经在身侧了:“别说了,我身边再没带着你的药了。”
于是也知道瞒不过去。方幸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喷药的声音被两个人的喘息声盖过去,方幸明知道卫艾就在自己身边,也知道他的手探上了自己的脸颊和额头,可是再也没有了躲开的力气。
卫艾的手心湿透了,全是汗,方幸靠着墙,等着流失的力气再慢慢回来。他闭上眼睛,每一秒都那么长。
不知何时起卫艾的手动了,小心翼翼地,几乎是难以觉察地流连着,手指轻轻地划过眉骨,描摹着面部的轮廓。
“我都不敢看你……”
声音轻得像是一个梦,也像娇弱的小生物,刚探了个头,就受惊似的躲了回去。方幸心慌意乱地拿所有剩余的力气推开他,慌乱兼之黑暗,他的手直接推到了卫艾的脸。
方幸告诉自己那滑腻潮湿的触感只不过是汗水,却还是没有忍住,尝了一下,分明是苦涩的。
再没有给他第二次触摸和确认的机会,卫艾强硬地拉过方幸微微颤抖的手指,把属于自己的血舔了个干净。
廿一
这一顿打打得两个人都没了力气,僵持得久了,到后来居然敌不过疲劳和睡意,就这么在地板上睡着了,亏得两个人动手的时候还像不共戴天的仇人,睡着了却不知不觉抱在一起,稀里糊涂睡了一夜还没着凉。
夜里没亮灯,第二天睡醒一看,方幸才知道前一夜自己下了多重的手。他心痛归心痛,倒不怎么后悔,支起半边身子伸出手往卫艾肿起来的脸上一按,卫艾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对上卫艾的目光方幸登时觉得狼狈得很,下意识地要让开,但卫艾的手还牢牢箍住自己,自己一只手停在卫艾脸上,另一只手扭着他的肩膀,怎么都不像能一下子就分开的样子。
但好在彼此当年那一点默契还在,各自默默抽开了手,也没多说话。卫艾脸上血痕干透的样子实在是让方幸看不下去,别开脸说:“不早了,先去洗个澡吧,等一下一起去医院。”
卫艾点点头,爬起来之后走得跌跌撞撞的,脚也有点一瘸一拐,方幸没去扶,忍住了。
他这一进浴室就是半个小时都没出来。虽然不着急非要准点赶到武红那边去,但家里是老式浴室,呆久了憋气,方幸到底有点担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停在了门边,敲门说:“你没事吧?”
浴室里的水声很快就停了:“我没事,就好。”
就是声音听起来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方幸愣了一愣,隔着门说:“你先开门。”
门里头静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方幸也不管了,正好门也没锁死,等适应了浴室里的水汽和烟雾,正好看见卫艾整个背对着门,朦朦胧胧之中,斜跨整个背部的瘀青尽入眼底。
卫艾转身想把背藏起来,方幸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拿折椅抡的,喉咙噎了一下,又退出去:“刚才干嘛不吱声?别呆太久了,这屋子不通风,会头晕。”
等方幸也冲好澡出来,先一步洗完的卫艾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方幸看见他脸是肿的,眼角嘴边也青青紫紫,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看了半天,挤出一句:“有墨镜没,遮一下。”
戴了墨镜还是刺眼,方幸又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个大口罩给卫艾戴上,这才出了门。
结果一路上引来好奇的眼光无数。也是,又高又瘦衣冠楚楚一个大活人,晚春天气配上墨镜和口罩,要不是身边还有个方幸兼之走起路来还算稳当,怎么看都怎么像市郊精神病出来的。
武红见他这个样子也吃了一惊,卫艾这下拿下眼睛和口罩,一脸的新伤当然就躲不过去了。她还没来得及发问,方幸抢先开了口:“武阿姨,是我打的。”
武红本来已经变了脸色,听到方幸这句话目光一下子扫过来,盯住面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