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莲霍地转过头来,长眉轻挑,“舍不得伤害我?”
邈玉真一张脸儿早已红透,“我只觉你是好人。我是修道之人嘛,自然应该保护这个天下所有的善良之人。所以,自然应当包括了你。”
重莲笑起,却有丝丝的凉意,“方才我要杀了那茶肆老板老六的,这你也听见了,怎么还能认定我是好人?一路走来,我还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你,你怎地就这样还能继续轻信我?”
玉真被问的愣住,压下了之前的羞涩,抬眸正色望他,“阿九,我心中也有疑问。只是,只是——我也不知怎地,确实情愿相信你。”
玉真垂下眸子来,看那月色之下的树影摇曳,“其实我对你也有诸多疑问,甚至也有在暗暗防备你,可是我却还是答应了你跟在我身边。不是我大意,而是,我愿意相信你是好人。”
“与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赶走相比,阿九,我宁愿相信你有你的理由,或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我相信你不是故意为了骗我,而只是暂时不能告诉我。”她羞涩一笑,终于还是坦承了自己的心。
其实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生来便不知父母兄弟,这个世上仿佛孑然一身。自小被养在青城山上,修道之人本是斩断尘缘,所以心性上又会偏内敛清冷有些,所以她从没有体会过被人需要的那种感觉。
直到遇到重莲,直到他一再地想方设法跟在她身边。很是无赖,却又,很是可爱。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慰藉了她早已经在孤单之中清冷下来的心。
所以早已不知不觉间,觉得了重莲对于她的特别。
所以,纵然心下对他起疑,却从没真的想过要赶他走。
他想要她的陪伴,其实她又何尝不珍视他在身边呢?
天地浩大,孑然一身究竟太寂寞。
所以,有他在身边,真好。就算要时时被他作弄,总要提防他的谎言,却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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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莲定定望玉真,凤目里闪烁着琉璃般的光华。他忽地笑开,伸手揉了揉玉真的发顶,“别那样看着我……”
玉真皱眉,娇俏地撅起嘴来,“我怎么了?”
重莲笑着别过头去,斜望长空明月,“你的眼神太过澄澈。我会有负罪之感。”正有一片轻云掠过月边而去,便也有一丝阴翳罩住了他潋月的凤眸。
玉真歪着头望了重莲良久,忽地一笑,“阿九,这世间谁人能没有业障?纵然是这漫天的仙人,他们也都是曾有业障的,只不过他们行善更多罢了。”她笑着,清眸如水,“而你我呢,不过是这个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人,所以我们又何必负罪感深重呢?只要,从此时知了,便从此时一心向善,多想办法做些善事去弥补了曾经的业障,也就是了。”
她软软糯糯地唤着,“阿九,你说,我说的对吗?”
重莲垂首静静望她,忽地气息一窒。他笑,声若琴弦,“傻瓜,你快点跑。”
玉真不解地仰头,“要我跑?为什么?”
重莲面上极其稀罕地掠过一丝赧色,他眉心的嫣红花钿妖冶得惑人心神。
玉真其实也发现了,只在幽深夜色中,或者是光影摇曳处,他眉心这点花钿才会显现出来。也就是阴气越盛的地方,他越发冶艳魅人。
玉真紧张地向后缩了下,“阿九你,你要干嘛?”
重莲叹息声如雾漾开,“我想吻你。小傻瓜,所以我要你快跑。迟了,我可再不管你是否会反抗……”
玉真的脸腾地就红了。当日在胡女酒肆里驱魔的一幕重又潋滟而开,她便囧了,“你,你这个坏人!那日在胡女的酒肆里,你说你被邪魔附身,所以,所以要我吻你,根本也是,也是你在骗我是不是!”
重莲迷醉一笑,凤目轻阖,“媚媚,那一吻,好甜……”
“你,你这个坏人!”玉真真的囧了。当日吻便也吻了,因为是想着为了救人,就算是以己饲鬼了,却没想到自己饲的那只鬼分明就是此人心中的鬼!
尤其,这样面对面地,他竟然还说那一吻好甜,玉真的面子上还哪里绷得住。遂一转身,跺脚向前奔去,“讨厌,阿九你讨厌!”
月色轻垂,树影在风中摇曳处柔曼的曲调,重莲大笑着扬眸望玉真的背影。娇娇小小,又气又羞,真是,想要揉搓进怀中,好好地逗弄一番——一个女道士,一个从不知人间情爱为何滋味的小东西,怎地会,这般迷人?
重莲笑,目光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痴了。
忍不住长身而起追了过去,“媚媚,你确定你跑得过我么?”
玉真便囧了。可不是,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就算这样跑,也终会被他捉住,索性停下了脚步,转回身去撅着嘴望他,“你要是,你要是欺负我,我就,我就赶你走……”
重莲大笑,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来,“好……你的这句话,便是最妙的法宝。媚媚,别赶我走,我都听你的,行吗?”
死死生生皆缘爱
玉真脸红了。最不知如何抵挡重莲无赖时。所以,还能说什么呢?
掐算时辰,应该天光就要亮了。此时应该是那女鬼红玉与她的相公最为难分难舍之时,所以她可不能放了重莲回去,只能再与他纠。缠一刻。
玉真便乖巧地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阿九你来。”
重莲心跳。
娟他是谁呢,他早已经是享尽了人间风月之人,青丘之国中艳丽的狐媚更是主动献身,可是此时,只因了玉真那娇憨的一声,他便只觉自己心潮澎湃。
仿佛玉真此时拍的不是她身边的一块草地,而是她斜卧鸳榻,自荐枕席一般……
重莲努力吸了半天的气,这才掠身而去,轻巧落座于玉真身畔,“我来了。”
邈月色之下,一身绯色衫裙的玉真敛去了修道之人的清冷之色,倒映满了俗世女子的娇憨动人。她蜷起膝来,双手托住自己的下颌,侧目望他,“阿九,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杀那茶肆的老板呢?我听见他自称为小奴,还说他的命本来就是青丘的,他甘愿还给青丘……可是为什么是这样呢,性命不是父母给的么,就算要死也应该遵循天道,你为什么说杀他就杀他呢?”
玉真难过地垂下眼帘,“阿九,你可不可以别这样残忍……”
重莲的心里狠狠一震。杀人对他来说早已经麻木。该做的时候便会去做,他从来没有去想过这是否残忍。
就像老六的命,当日给了他性命的时候便已经彼此说得很明白,如果他胆敢背叛,便会丢掉这条性命——所以他取了老六的性命这本是应当应分的,不是么?
可是这一刻,看着月光之下,那轻灵柔软的小人儿,看着她面上漾起的恻隐之色,他倒是第一次迟疑了。
他叹息,轻轻揉了下她的发顶。
她很小,很柔软,却又——极其的顽固,极其的不肯轻易屈服,所以他必须得给她真相。否则她真的会转身就走,再也不理他。
重莲叹息,也学着玉真的模样蜷起了自己的双膝,“媚媚,其实你弄错了一些事情。你以为我是要杀了老六,你以为红玉是死于大娘子之手,你以为老六家宅的设计是大娘子为了防范红玉搅扰……对么?”
玉真皱眉,“我乍然见到老六家宅设计成风水七星阵的时候,也觉惊讶。红玉的确是不敢进了内宅的,但是这家宅分明是在红玉死之前便已经修筑好了呀,所以我想到了老六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所做的事情应该是与阴阳两界都有牵涉的……”
重莲赞许地点头,“说的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一个凡人却有能力牵涉阴阳两界呢?”
玉真挑眸,“阿九你告诉我。”
重莲轻轻叹息,“其实不是我要杀老六,而真的是老六的阳寿尽了——他当初已经是死魂灵,只不过被我父兄再度赋予了一次生命,而这次的阳寿其实是有期限和条件的。期限到了,就该结束;条件违背了,便要索回。”
玉真惊住,“你是说,是说那老板才是死魂灵?那岂不是说,红玉,红玉……”
还魂
良辰易过,两人说着话儿,忽已鸡唱天下。
玉真心底便是咯噔一疼:红玉跟她相公之间的缘分终将尽了。
重莲轻撩袍裾站起身来,回首向玉真伸出手,“媚媚,该回去了。你去送红玉,我来送老六。”
玉真咬了咬牙,忽地向重莲妩媚一笑,“阿九,你来……”
娟重莲挑眉而笑,凤目里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他喉间有微微急促的喘息,他定定望着玉真凑下面颊来……玉真心微微一跳,随即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中的“斩情”,用那坚硬的剑柄重重敲在了重莲的后脑上!
重莲应声倒下去,白衣翩然堕入满地青翠。他的面上还挂着笑,他的凤目还专注地望着她,却就这样面上保持着那份柔情,倒了下去。
玉真的心忽然一沉。眼前的情景似乎曾在哪里见过。幽密的山林之间,幽蓝的夜幕之下,有人白衣如雪地倒下去,却对她笑着,说让她忘了他……
邈狠狠皱眉甩开脑海中奇异的掠影,玉真俯身帮重莲摆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
她确定,她刚刚那一下只是会让他昏迷片刻,却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玉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伸手抚了抚重莲的后脑,抱歉地笑,“阿九,你乖乖睡一下哦。反正你也一夜没睡了,我真的是对你好哦!你睡一下再回来吧,我先去放走老六和红玉!”
她转身,急忙冲进微明的晨光里。绯色衣袂翩跹在幽蓝的天色里,像一朵初生的朝霞。
在她背后的阴翳里,忽地睁开了一双狭长的眸子。
那本该昏迷在地的重莲,狐狸般狡黠地笑着望住她小小的背影。
世上还会有人比狐更狡猾?她的小伎俩还没成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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