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尽快向苏墨行提出返回长泽,可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郁郁的情绪让我始终说不出口,于是便又这样拖了几日。
这一日天色暗沉,城中疏疏地刮着风,不多时便铺天盖地地下起大雪来。边塞的雪不同于晋安城温和雍厚,更不比长泽娟舒秀美,一片片就如雪白的刀刃,由狂风卷裹着,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阿蘅照例在午后过来,手中却没了药碗,见我询问的神色她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做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决定一般,“阿伊姐姐,你的身子已经恢复,不需再用药了,是今日,我给你带了一副医治心病的心药来。”
我一愣,尚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却见阿蘅咬了咬嘴唇,眸色狠狠一亮,“当日妙湖夫人根本没有怀孕。”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轰然炸响,我不可置信地望着阿蘅,“你说什么?”
阿蘅从腰间绣囊里取出了一粒小小的暗红色药丸,眼中带着丝丝厌恶,“这是傀子丹,服用后可令女子月事锁于宫中并有喜脉之假象,但是只能维持两到三个月,其后便会见红,形同小产,是后宫中妃嫔用来假孕争宠,暗算她人的东西。”
我皱起眉头,“你是说妙湖当日就是服用了这种药物来陷害我?”
阿蘅点头。
“那么你是如何知道的?”
阿蘅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神色,面上染了几分愧疚,“因为这药是我亲手交给姐夫的。”
“什么?”我脑中“嗡”然一声响,原来这件事是出自苏墨行的手笔,虽然当日之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竟连阿蘅也参与其中,想想又觉得不对,她与苏墨行不过一面之缘,为何会与他联手害我,于是按住心中惊怒,皱着眉头听阿蘅继续说下去。
阿蘅见我没有发作,稍稍舒了口气,语调也平缓了不少,“阿伊姐姐,我知道你素来的心性,最受不得别人冤枉你,可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怪姐夫,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你。”
我挑一挑眉头,并不说话。
阿蘅的神色沉重起来,“这大半年的时间我都守在姑姑的身边,发现了不少事情。姐姐可知先皇为何急于对苏家动手么?”她瞧我一眼,眼中是一种埋藏了秘密的沉重,“是因为先皇的身子在那时就不好了。”
我心中一动,怪不得先皇会在那样不利的时机选择出手,原来竟是这样的原因,又听阿蘅说道:“这本是极为重要的机密,整个太医院都守口如瓶,若不是姑姑得先皇盛宠,我又是贴身照顾姑姑这一胎,根本就发现不了。”
瞧着阿蘅的脸上露出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老成,我心下微微一叹,我顾家的女子虽然衿贵,却到底不能长久保有那最珍贵的纯真心思,不只我,就连素来淡泊无争的阿蘅到底也卷进了这沉疴般的漩涡中。
心绪已经平静了下来,我拉阿蘅坐下,平声问道:“那么这与苏墨行冤枉我有什么关系呢?”
阿蘅叹了口气,只扬起眉眼问了我一句话,“阿伊姐姐,你是为了什么嫁入肃毅王府的?”
仿佛一道电光亮起,心底震惊神色却是默然,我作为先帝制衡苏家的一重保障,先帝要对苏家动手我自然牵扯其中。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智计
二十三、智计
“阿伊姐姐。”阿蘅瞧着我,“这一年中先帝与肃毅王明里暗里的博弈令前朝后宫许多人都不得安生,甚至为此送命,我顾家也是如此,你若一直在肃毅王府中,你猜肃毅王会对你如何?”她顿了顿,似有几分沉痛与无奈,“先帝与大伯父又会对你如何?”
我一震,已经明白了阿蘅话中所指,不由凄然一笑,自从秋语园中听到苏颉父子的谈话,我已经知道此身如飘萍,再无归处了,但如今被人一语道破,还是止不住的泛起悲凉之意。
阿蘅见我神色怆然,知我心中所想,不由拉过了我的手,轻轻摩挲我的手背,“阿伊姐姐,我知道你心中苦涩,可是你也应当开心,因为姐夫是真心顾及你的,他向我要了傀子丹,与妙湖夫人联手演这一出戏,就是为了将你送出王府,送出漩涡的中心,确保你不受伤害。”
我听着阿蘅娓娓道来,心中似有坚冰逐渐融化,清凉的浸润过肺腑,生出绵绵欢欣与喜悦,苏墨行,他待我竟是如此。
阿蘅目光灼灼,眼底有几分羡慕的意味,“那日我出宫采办药材,碰见姐夫,听了他为你的打算,心中很是感念。”她垂下头,语气变得十分轻柔,“若是有一个男子肯如此对我,呵呵。”她轻轻一笑,终是没有说下去。
我略带安慰地反手握住阿蘅的手,问道:“那他为何不告诉我?”
阿蘅笑笑,“姐夫说无论如何,终是他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纵然初衷是好的,但这一点却无法改变,所以他不向你解释,若你怨他恨他,他也甘心承受,但是这几日姐夫嘴上不说,我却能感觉到他抑郁不乐,所以,我才来多嘴了。”
我默然,眼前闪过苏墨行那一双沉渊般的眼睛,心中一涩,他竟是一个如此自苦的人,若不是阿蘅告诉我,我恐怕就会错失这份珍贵的心意的了。
见我不说话,阿蘅摇一摇我的手,“阿伊姐姐,你可愿意原谅姐夫么?”
起身整了整衣裙,我向阿蘅嫣然一笑,“随我去找他。”
阿蘅却摇摇头,“姐夫此时不在府中。昨日傍晚绽桑骑兵突然越境,姐夫亲自领兵迎敌,到现在还未回来呢,我本来想随军出行,姐夫却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我正要说话,忽然听房门一声响,一个带甲兵士闯将进来,他身上沾染了斑斑血迹,映着门外的寒风飞雪格外刺目,“顾姑娘,大营里送回了好多伤兵,您快过去吧!”
他的语气十分急迫,阿蘅听了也是一惊,“伤兵?可是昨晚随苏将军迎敌的兵士?”
“正是。”
阿蘅神色一肃,“我去拿药箱,我们马上就去。”
说着她便要随那兵士离开,我抬手拉住她,“我与你同去。”
宛城大营在城外十五里处,我与阿蘅冒着风雪骑马赶到时便见到营中已有许多伤兵,重伤者躺在帐篷里,轻伤者就那样暴露在寒风中,他们的神色虽有些许惊惧与不安,但眼神并不见灰败,依然是坚毅清亮,我一路看过去不觉赞叹苏墨行带兵有方,难怪苏家势盛。
阿蘅立刻开始救治伤员,我则寻到主帅营帐,营中巡逻守卫的兵士见我是与阿蘅同来的,便都没有阻拦我,转过帅帐,没有看见苏墨行的身影,却迎面碰上一个纵马而来的将领,看盔甲与兜鍪仪制应是先锋副官一级。
“将军留步。”我唤住他。
那将领翻身下马,到我面前竟是先行了一礼,“末将陈启臻,见过世子妃。”
我一愣,“将军为何认识我?”
他直了身子谦谦一笑,抬手摘下兜鍪,但见他不过三十岁上下,容貌温润谦和,看人的目光也是温温的,只是眼底深处却有着一抹刻意掩藏的精明之色,“早已听说少主娶了名动京城的美人硕妍郡主为妻,又听说世子妃几日前已到了宛城,虽未有幸前去拜见,但眼下见了您的样貌,也一定不会猜错了。”
这番话若是别人说来定是奉承之意十足,但是这陈启臻面上始终保持着谦恭有度的神色,倒叫人丝毫不觉得有谄媚之嫌了。
“将军有心了。”我向他弯了弯嘴角,复又急急问道:“这营中如此多的伤兵,可是昨夜战况不利?”
陈启臻面上笑容一滞,却也没有多做隐瞒,“是。”
我还要再问,他却向我摆了摆了手,“禀世子妃,末将并没有权力透露军情,哪怕是您,请您原谅,末将还要去副帐中报告,先行一步。”
我心中急切,却也知道军法森严,不可对外透露军情,我虽是苏墨行的妻子,却毕竟不是军中的人,不欲为难陈启臻,我让开了脚步。
陈启臻向我歉然一笑,抬步进了副帅营帐。
我向四下里看了看,见此时风雪正大,阻了人的视线,便悄悄绕过副帐前守卫的士兵,到营帐后隐藏好身形。
风势渐大,刮过营帐猎猎作响,我拔下挽发的簪子,觑着机会在营帐上划出一条裂口,向里面看去。
从我的角度斜斜能看见一幅边境的堪舆图,我凝神瞧了瞧,那上面竟有敌我两军的军备部署,苏墨行的情报工作当真做得令人赞叹。
风声唳唳,帐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仔细一辨,正是陈启臻,“昨夜绽桑人突袭边境,借着骑兵之利接连夺下几处关卡,少主带兵迎敌,本已全线收复,但今天一早天气突变,风向转向我方阵营,雪片刮的兵士睁不开眼,损失惨重。”他顿了顿,“眼下少主被困甘牙村,末将请命,带兵前去救援。”
我心头巨震,急忙在堪舆图上寻找甘牙村,只见甘牙村是宛城大营西侧约七十里的一个废弃村落,东,南,西三面都是荒漠,只有北面依着一条名叫望仙谷的狭长山谷。
这时只见一个年纪较长的马脸将领起身说道:“不可,敌人对少主围而不攻,这摆明是围城打援之计,甘牙村周围都是荒漠,我们的兵马一出现立刻就会被敌人发觉,如果发生战斗,到时候我们投鼠忌器,少主救不出来,只怕还要折人进去。”
“那为何不叫少主退入望仙谷?”又一个声音响起,在我的角度却看不见说话的人。
那马脸将领微微一哂,“若要说话也要多看几本兵书。山谷地形狭长,一旦进入,行军将首尾难顾,乃是最佳的伏击地点,你叫少主退进去,是叫少主去送死么?”
“我!”之前那个声音发出短促而羞窘的一声,似乎是想辩解,但被那马脸将领冷眼一扫,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帐内众人又提出几个方案,均被否决,一时便没了声音,我在帐外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焦急,盯着那幅堪舆图脑中闪过无数纷乱的念头,我定了定呼吸,强使自己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去分析堪舆图上的信息,以求找到能够救出苏墨行的办法。
忽然听到一个人说道:“既然不能直接救援,我们何不去攻敌人的后方,眼下敌人倾巢出动围攻少主,后方必定空虚,我们趁机奇袭敌方粮草,他们必定回援,这样甘牙之围便可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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