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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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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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不,她不会。”“如果你知道,何必来问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说:

“你请吧,我要关门了。”“伯母,请您允许我见见她。”何慕天屹立不动。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气的问:“我已经告诉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

你的事,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来。我们这儿不招待陌生人,也并不欢迎你!梦竹有她自

己的丈夫,希望你们这群学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时间多念点书吧!”说完,她气冲冲的就要

关门,一面对依然拦著门的何慕天怒目而视。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头,他接触到奶妈

的眼光,那是忧伤的、同情的、而又无可奈何的。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后者正严厉而愤怒的

瞪著他。他默默的摇摇头,从门里退了出来,门立即砰然碰上,同时是大闩落上的声音。他

靠在门上,伫立了好几分钟,心头充塞著几千几万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仰首望天,白茫茫的

一片,雨和昏蒙的云雾揉和在一起,无尽的伸展著,充塞著,压挤著。他凝视著那混沌的雨

和天,喃喃的在心中低问:

    “梦竹!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吹过屋顶和小巷,低咽的回旋:

    “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用手抹去了面颊上的雨滴,绕紧了围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的向来时的路走

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内,他把身子重重的投在床上,淋了过久的雨,头中有些昏昏然,眼

前金星乱迸,闭上眼睛,他仿佛听到梦竹喜悦而低柔的声音:

    “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头埋进枕头中,他呻吟的问: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风在原野中呼啸,窗棂震动得格格有声,野外有只鹧鸪在不断的低鸣……这一切,全汇

成了同一种声浪,在室内各处冲击回荡:“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梦竹用双手托著下巴,对著桌上一动都没有动的饭菜和那盏冒著黄绿色火苗的桐油灯发

呆。菜和饭都已经冰冷了,她却没有丝毫的食欲。多少个白天,多少个黑夜,就被关在这一

间小斗室中,像一个囚犯!几百种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烧,几千种反抗的意识在她胸腔

中翻搅。她开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顽固,恨她的无可理喻,恨她的残酷和无情!她想过用

各种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儿去,然后永不回来!可是,李老太太防范得那么严,简直连

一点机会都找不到。连她洗澡的时候,李老太太都把门户深锁,自己搬个小竹凳子,坐在浴

室门口监视。在这种被囚困的生活里,她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门口有开锁的声音,然

后,门开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监视,让奶妈进来收拾碗筷。自从梦竹招认每天和何慕天约

会之后,李老太太就认定奶妈是梦竹的同谋,对奶妈的行动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许她和梦竹

多说话。因此,梦竹写了封信给何慕天,想让奶妈带出去寄,信写好了好几天了,却至今没

有机会交给奶妈。奶妈走进来一看,就嚷著说:

    “好小姐,饭都冰冷了,怎么还没有吃呢?”

    梦竹眼圈一红,瞪著饭碗,什么话都不说。

    “不吃,就让她饿死!”李老太太在门口说。

    “来来,小姐,多少吃一点,看我老奶妈的面子,好不好?”奶妈说著,走近梦竹,贴

在梦竹身边,给她添上一碗饭,递到她嘴边。同时,俯下身子,迅速的耳语著说:

    “那个什么何慕天今天来过了,给你妈赶走了。”说完,她又大声的说:“喏喏,小

姐,吃呀。你看,这几天敲敲蛋也不吃了,一天三顿没一顿好好吃的,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女孩儿家,瘦伶伶的多不好看!来来,多少吃一点,有什么值得这样伤心呢?”说完,她拉

住梦竹的胳膊,暗中捏了她一把。

    梦竹一听到何慕天来过了,心中就怦怦乱跳,眼睛里也放出光彩来。何慕天!他会救她

的,他一定会,她真想问问何慕天今天来时的详情。但是,母亲正可恨的站在门边,虎视眈

眈的望著奶妈和她。她气得手足发冷,但是,何慕天来过的消息却确实使她兴奋振作了不

少。心中浮起一线朦胧而模糊的希望,他会想出办法来的,只要他知道她正被囚困在这斗室

之中。“来呀,梦竹,赶快吃,你看,连热气都没有了,吃了冷饭明天又要闹胃痛了。好小

姐,奶妈喂你吃,怎么样?看看,这么大了,还像三岁小娃娃!”

    奶妈端著饭碗,送到梦竹嘴边来,她那夹棉袍子宽宽大大的袖口正张开在梦竹的眼前,

身子遮断了李老太太和梦竹间的视线。梦竹灵机一闪,迅速的把一个信封塞进奶妈的袖子

里,轻轻说:“寄掉它!”同时,故意生气的大声嚷著说:

    “谁要你喂,我自己吃!”

    胡乱的扒了一碗饭,食不知味的放下饭碗,她仰起头来,恳求的望了奶妈一眼,示意要

她寄掉那封信。奶妈暗中叹了口气,悄悄的把信塞进了袖子深处。收拾了碗筷,捧著托盘退

出去。才走到门口,李老太太冷静的喊:几度夕烟红43/78

    “站住,奶妈!”奶妈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两手端著托盘。李老太太一声也不响的走过

去,从奶妈袖子取出了那封想偷渡出境的信件,拈在手上,冷冷的说:“奶妈!你在我家的

年代不少了哦!我的脾气你大概也摸熟了吧!怎么还要在我的眼睛前面玩花样呢?梦竹就是

被你带坏了,你还帮著她弄神弄鬼,她要是出了差错,将来丢了李家的人,坏了李家的名

誉,我就唯你是问!”

    奶妈站在那里,老脸胀得通红,噘著嘴,气得双手发抖,碗碟都叮当作响。你是管女儿

哦,也不能要了女儿的命呀!人家男有情,女有意,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梦竹配给那个舌头

打嘟噜的小傻瓜呢?难道你没眼睛,看不出何慕天一表人才,比那个只会瞪眼睛,啃手指头

的傻瓜强上千千万万倍吗?她咬咬嘴唇,鼻子里重重的出著气,回头看了梦竹一眼,梦竹正

绝望的倒在椅子里。为了梦竹,忍一口气吧,要不然,你李家的事哦,我也不要做了,还不

如住儿子家里去呢!乐得享福当祖母。“奶妈,你走开吧!”李老太太说。奶妈又看了梦竹

一眼,无可奈何的退到厨房里,把托盘重重的往桌上一顿,气呼呼的在凳子上坐下来:

    “面子!面子!如果把梦竹逼死了哦,看还到哪里去找面子去?”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

开,就拿著梦竹那封信,走进了房间,对梦竹狠狠的看了看,说:

    “你以为可以瞒得住我,是不是?告诉你,梦竹,你别想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样来!从

今天起,连奶妈都不许出门!你少动歪心眼,跟你说吧,你那个何慕天来过了,我已经告诉

他,你到成都去嫁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握著信,走出房门。立即,就是房门阖上和落锁的声响。听著铜锁锁上的那

“咔嚓”的一声响,梦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锁了进去。痛楚,愤怒,和绝望把她撕裂成几

千几万的碎片。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扑到门上,用手捶打著门,发狂的喊:“开门!开

门!开门!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没有犯罪,这样是残忍的!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放

我出去!放我出去!”门外寂然无声,她下死力的撞著门,又捶又打,门外的岑寂更引发她

的狂怒,她抓住门闩一阵乱摇,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不能这样

关起我来!放我出去,请放我出去!爸爸不会赞成你这样做的!爸爸,假如爸爸在世哦!”

想起了父亲,一向慈和而温文的父亲,她用手蒙起脸来,开始放声痛哭。门外岑寂依旧,她

哭了一阵,看看毫无结果,母亲不会被她的眼泪所动摇,那两扇门也不会因她流泪而自然开

启。她停止了哭,慢慢的走到书桌旁边,被郁积的怒气几乎使她窒息,抓起了桌上的一个砚

台,她对著房门砸过去。“砰”然的一声巨响,带给她一种报复性的愉快。于是,书桌上任

何的东西,都变成了抛掷的武器,书、笔、墨、水盂、镜框……全向门上飞去,一阵乒乒乓

乓唏哩哗啦的响声,在室内突击回响。等到书桌上的东西都砸完了,她才筋疲力竭的垂下手

来,倒进椅子里,浑身酸痛而乏力,用手支著额,她剧烈的喘息著,四肢都在颤抖。室内一

经消失了那抛掷的喧闹声,就立即显得可怕的空旷和寂寞起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这一个

人。她听到门边有一声叹息,然后是细碎的脚步走远的声音,那是奶妈。连奶妈都有一份恻

隐之心,母亲何以如此心狠?她从椅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口去,拉开窗子,一阵寒风扑面而

来。窗子上有木头格子,这原是李老太太怕家中都是女人,会有强盗或小偷之觊觎之心,而

特别装上去的,她用手摇了摇,木条纹风不动,跳窗逃走显然不可能,就是跳得出去又怎样

呢?窗外是院子,院子有高墙,大门的钥匙也在母亲手中。

    她把前额抵在窗格上,外面在下雨,窗格湿漉漉的都是水。夜风凌厉的刮了过来,一阵

雨点跟著风扫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凉丝丝的。她用手摸摸面颊,真的很烫,胸口在烧炙著,

头中隐隐作痛。迎著风,她伫立著,不管自己只穿著件单薄的小夹袄。寒风砭骨而来,她有

种自虐的快乐。脱逃既不可能,何慕天已成为梦中的影子。与其被关在这儿等著去嫁给那个

白痴,还不如病死饿死。

    风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颊浴在冷雨里,斜扫的风带来过多的雨点,她的衣襟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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