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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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 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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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还不如病死饿死。

    风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颊浴在冷雨里,斜扫的风带来过多的雨点,她的衣襟上也是

一片水渍。雨,何慕天总说,雨有雨的情调。一把油纸伞遮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听著细雨洒

在伞上的沙沙声,他的胳膊环在她的腰上,青石板的小路上遍布苔痕,嘉陵江的水面被雨点

击破,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新的、旧的、一圈又一圈,静静的扩散……油纸伞侧过来,遮

住两人的上半身,他的头俯过来,是个轻轻的,温存的吻,吻化了雨和天……又是一阵强

风,她打了个寒噤,忍不住两声“阿嚏”。她用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窒塞,吸了两口气,

她继续贴窗而立。桐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摆动,虽然有玻璃罩子罩著,风却从上之开口处灌进

去,火焰挣扎了一段长时期,终于在这阵强风下宣告寿终正寝。四周是一片黑暗,风声,雨

声,和远处的鹧鸪啼声,组合了夜。鹧鸪,它正用单调的嗓音,不断的叫著:“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苦!周而复始的啼声!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感到头昏脑胀,浑身像是全浸在冷水中,从骨髓中冷出来,冷得牙齿打

颤,而面颊却仍然在发烫。黑暗中,她踉跄著摸到了床,身不由主的倒在床上。窗子没有

关,风从不设防的窗口向房里灌进来,在满屋子回旋。她躺著,瞪视著黑暗的屋顶。辫子散

了,她摸了摸披在枕头上的长发,那么多,那么柔软,有一次,在嘉陵江畔的小石级上,她

的发辫散了,他说:

    “我来帮你编!”他抓起她的长发,握了满满的一把,编著,笑著,弄痛了她,发辫始

终没有编起来。最后,干脆把脸往她长发中一埋,笑著说:“那么多,那么柔软,那么细

腻……像我们的感情,数不清有多少,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一缕……”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鹧鸪仍然在远处不厌其烦的重复著。苦苦苦苦!有多么

苦?她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上向下跌落。苦苦苦苦!有多么苦?还能有多么苦?早上,李

老太太把梦竹的早餐端了进来,奶妈跟在后面,捧著洗脸盆和牙刷毛巾等。室内是一片混

乱,门边全是砸碎的东西,毛笔、书本、镇尺等散了一地。窗子大开著,室内冷得像冰窖,

寒风和冷雨仍然从窗口不断的斜扫进来。窗前的地下,已积了不少的雨水。梦竹和衣躺在床

上,脸朝著床里,既没盖棉被,也没脱鞋子,一动也不动的躺著。

    “啊呀,这不是找病吗?开了这么大的窗子睡觉!”奶妈惊呼了一声,把洗脸盆放下,

立即走过去关上窗子,然后走到梦竹床边来,用手推推梦竹:“好小姐,起来吃饭吧!”

    梦竹哼了一声,寂然不动。

    “奶妈,别理她,她装死!”李老太太说。

    梦竹一唬的翻过身子来,睁著对大大的,无神的眼睛,瞪视著李老太太,幽幽的问:

    “妈,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凝视著梦竹。梦竹双颊如火,眼睛是水汪汪的,嘴唇呈现出干燥而

不正常的红色。她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梦竹的额头,烧得烫手,顿时大吃一惊,带著几分

惊惶,她转向奶妈:“去把巷口的吴大夫请来!”

    “用不著费事,”梦竹冷冷的说,看到母亲著急,她反而有份报复性的快感。“请了医

生来,我也不看,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尸首嫁到高家去!也维持了你

的面子!”“梦竹,”李老太太憋著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

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要来管你,就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关心你,爱护

你,才宁愿让你恨我,而要保护你的名誉,维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个何慕天,长得是很

漂亮,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有诚意没有?你知道他家里有太太没有?你乱七

八糟的跟他搅在一起,名声弄坏了,他再来个撒手不管,你怎么办?何况你订过婚,这个丑

怎么出得起?你是女孩子,一步也错不得,有了一点点错,一生都无法做人。你别和我生

气,将来有一天,你会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哼,”梦竹在枕头上冷笑了一声,重新转向床里,什么话都不说。“起来洗把脸,吃

点东西,等下让医生给你看看。”

    “不!”梦竹简简单单的说。

    “你这算和谁过意不去?”李老太太竭力压制著自己的怒火:“生了病还不是你自己吃

亏!”

    “你别管我!”梦竹冷冷的说:“让我死!”

    李老太太瞅了梦竹好一会儿,咬咬牙说:

    “好,不管你,让你死!”

    医生请来了,梦竹执意不看,脸向著床里,动也不动。吴大夫是个中医,奶妈和梦竹拉

拉扯扯了半天,说尽了好话,才勉强的拖过梦竹的手来,让吴大夫把了把脉。至于舌头、喉

咙、气色都无法看。马马虎虎的,吴大夫开了一付药方走了。奶妈又忙著出去抓药,回来

后,就在梦竹屋里熬起药来,她深信药香也能除病。李老太太也坐在梦竹床边发呆。药熬好

了,奶妈颤巍巍的捧了一碗药过来,低声下气的喊:

    “小姐,吃药了!”梦竹哼也不哼一声。奶妈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凳子上,自己到床上来

推梦竹,攀著梦竹的肩膀,好言好语的说:

    “小姐,生了病是自己的事呀,来吃药!来!有什么气也不必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

你,平日就是娇嫩嫩的,怎么再禁得起生病呢?来,赶快吃药,看奶妈面子上,从小吃我的

奶长大的,也多少要给奶妈一点面子,是不是?来,好小姐,我扶你起来吃!”“不要!”

梦竹一把推开奶妈的手,仍然面向里躺著。

    “梦竹,”李老太太忍不住了,生气的说:“你这是和谁生气?人总得有点人心,你想

想看,给你看病,给你吃药,这样侍候著你,是为的什么?关起你来,也是因为爱你呀!你

不吃药,就算出了气吗?”梦竹不响。几度夕烟红44/78

    “你到底吃不吃?”李老太太提高声音问。

    “不吃!”梦竹头也不回的说。

    “你非吃不可!”李老太太坚定的命令著:“不吃也得吃,起来!吃药!”梦竹一翻身

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视著李老太太说:

    “妈,从我小的时候起,你对我说话就是‘你非这样不可,你非那样不可!’你为我安

排了一切,我就要一步步照你安排的去走!好像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愿望、和感情,好像

我是你的一个附属品!你控制我一切,从不管我也有独立的思想和愿望。你不用再命令我,

你要我嫁给高家,你就嫁吧!生命对我还有什么呢?反正这条生命是属于你的,又不属于

我,我不要它了!”说著,她端起那只药碗,带著个豁出去什么都不顾了的表情,把碗对地

下一泼,一碗药全部洒在地下,四散奔流。梦竹抛下碗,倒在床上,又面向里一躺,什么都

不管了。李老太太气得全身抖颤,站起身来,她用发抖的手,指著梦竹的后背说:“好,

好,你不想活,你就给我死!你死了,你的灵牌还是要嫁到高家去!”说著,她转过头来厉

声叫奶妈:

    “奶妈!跟我出去,不许理这个丫头,让她去死!走,奶妈!”奶妈站在床边,有些手

足无措,又想去劝梦竹,又不敢不听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犹豫间,李老太太又喊了:

    “奶——妈!我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走!不许理她!”

    “太太!”奶妈用围裙搓著手,焦急的说:“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气呢!生了

病不吃药……”

    “奶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出去!”

    奶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跺跺脚,向门

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的说:

    “老的那么强,小的又那么强,这样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著奶妈走开,就点点头,愤愤的说:

    “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爱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这个

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头,她毅然的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咔

嚓”的响声。梦竹昏昏沉沉的躺著。命是自己的,爱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

来又有什么用呢?等著做高家的新娘?她把头深深的倚进枕头里,泪珠从眼角向下流,滚落

在枕头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头坚固的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

天,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的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药,拒绝

一切,只静静的等待著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奶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流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

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的躺著,陷在一种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

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的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刹那就快到

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种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

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奶妈提著一盏灯走进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

说:“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何慕天!梦竹陡的清

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著奶妈,不相信奶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

天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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