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白衣飘飘,折扇摇摇,从街头至街尾将商铺逛了个齐全,仿佛世间俗事皆与他无关。若看上哪些新鲜玩意儿的,自有身后的小厮会钞取物,不多时小厮手中已是满满当当。
蒋平寻着白玉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此番情形。
“五弟,找了你大半日了,不想在此处闲逛。”
“四哥找我何事?”白玉堂似不在意,仍漫不经心的看着街边杂铺。
“也不是甚么大事,今夜七夕之日,四哥特地备下了一桌酒菜。我们兄弟二人好好聚聚。”蒋平道。
“此等良辰美景自然是约上三五知己,赏那‘迢迢银汉’,小弟怎敢搅了四哥的雅事。”白玉堂玩笑道,“再说,我已有约,总不能失信于人。”
蒋平听了前半句,哼哼道:“你又取笑四哥,此等雅事也只有你老五惦记着。”一想又觉着不对,忙又问:“你约了何人?”
白玉堂故意一板脸:“四哥何时变得如此婆妈,约的自然是朋友,以往也不见你多问。倒是四哥你此番来京目的究竟为何?”
也难怪白玉堂心生疑惑,想那蒋平原是顶着查账的名头,如今查了快两月,就算是国库也早该清了。区区几家店铺怎能绊得住这位铁算盘?
蒋平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嘿嘿一笑,避重就轻:“还不是众兄弟心中挂念派我来看看?想你一年到头才回了岛上一回。这汴梁有什么好的,叫你流连至此?”
此处自有五爷留下的缘由。——白玉堂心中所想不能言明,只得随口道:“不就是为了修身养性,帮着打理自家产业么。”见蒋平胡子一竖,忙又补上一句:“四哥我还有事,改日小弟做东,给你赔罪。”说着,白影一闪,施展轻功而去。
跑的倒快!修身养性,哼!连你三哥都不信,还指望能唬得了谁?!——蒋平眯着双眼,暗下主意:不行,还得想别的法子套他的话。哎,大嫂,你怎么给我派了这么个美差?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说的就是牛郎织女相会一事,一年的遥望只盼今朝鹊桥相逢,随后又是各分东西,落个两地相思。作词的倒也知情知趣,一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叫人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好在白五爷要等的人,须臾便至。由柜前跑堂的引着,进了二楼雅间。
只见他一身墨蓝绸衫,腰间束着玉石缎带,配以白底蓝色刺绣佩囊,说不尽的风雅俊秀。
白玉堂眼眸一亮,口上却不饶人:“今日猫大人想必得了空,竟将官皮换下,少见少见!”
展昭见他也是心中欢喜,少不了回敬道:“哪像老鼠,换来换去都是一身锦毛,就恐别人忘了你的名号。”
论起嘴上功夫,白玉堂本是无需多让,不知怎地,那猫的形容模样与往日大不相同,由衷的透出股欣欣然,连带着自己也是莫名愉悦。一时间心神浮动,倒忘了如何去回。
展昭见他一声不吭,还道是恼了,观其面色除了有些怔怔外,算是平常。忙赔不是道:“展某出言无状,愿自罚三杯。”说着拿了酒盅便要倒酒。
“空腹喝酒有伤脾胃。”白玉堂将他拦下,戏谑道,“猫儿若是求醉,今夜有的是机会。”谈笑间,夹起满满一筷鱼肉送至他的碗中:“会仙楼的鲤鱼最为出名,尝尝味道如何?”
看着碗中鱼肉,展昭倒生出几分感慨。当年面前那人盗宝留书,引他至陷空岛在先,关他于通天窟在后,每日每顿做的就是全鱼宴。两人从相遇相斗相知,到如今同进同出惺惺相惜已是两载。谁曾想当日的鼠猫不两立,变成了猫鼠同桌?
“猫儿在想何事?莫不是一见了鱼,高兴的提不起爪子了吧?”白玉堂见展昭对着碗里鱼肉笑的莫名,奇道。
“方才在想,”展昭敛了笑意,正色道,“泽琰当年可曾料到今日情形?”
“当年之事不提也罢。”白玉堂如此玲珑之人,自然知道“当年”指的是何事。脑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不过若非当年五爷一时气盛,也没有如今的际遇。猫儿,我且问你,那会儿你我可是相看两厌,而今你又当如何说?”
“相看两厌还不至于。”见白玉堂瞪他一眼,展昭笑笑,接着道,“如今你我自然是朋友。”
白玉堂有些失望:“只是朋友?”
展昭心中一动,满脸诚恳道:“其实展某心中,早将泽琰引为知己。”
白玉堂一喜,凑上前去还待说什么,楼下便传来阵阵乐声,忽缓忽急,如小桥流水潺潺,如金石破裂铮铮。两人不禁侧耳听去,忘了言语。
一曲终了,白玉堂突然兴起:有酒无曲,岂非俗人?——忙唤了小厮请那人上楼。
少顷,小厮领了那人前来。展白二人正眼望去: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犹抱琵琶半遮面,面若桃花鬓如云,好一派弱柳扶风之姿。
此刻,那女子止住莲花碎步,对着二人一福:“奴家胡瑶琴,给二位官人见礼。”
见有些面熟,展昭将来人仔细打量:“原来是你!”
那女子抬起头,双眸深如碧潭,不染纤尘。认出展昭后,喜上眉梢又是一礼:“原来是展大人,多谢大人当日救命之恩。”
展昭将她扶起,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明日开封府审理此案,望姑娘届时能出堂作证。”
“奴家定会据实相告。”女子笑意盈盈,难掩倾慕之色。
“好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怎么不见展大人提起?”白玉堂忍不住冷冷插上一句。——好么,都说他白玉堂“风流天下”,红颜知己满天下,其实那猫才是外表正经,骚在骨里。
殊不知他此言已带着点酸味。那女子倒也识趣,陪笑道:“这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什么曲子既应景,又不失了五爷的身价?——目光微转,刚巧落在那人身上。白玉堂略一思量,问道:“可会‘越人歌’?”
“奴家不才,恰巧会些。”那胡氏寻了把木椅坐下,微微一顿,转轴拨弦唱开了去,歌声婉转清美,娓娓道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妙极妙极!”词方唱罢,白玉堂抚掌道:“猫儿,你可知此曲典故?”
展昭垂下眼眸,遮了神色,缓缓说道:“《说苑·善说》有载:楚鄂君泛舟于湖上,越人抱浆作歌,以示倾慕。楚越两国不同宗不同族,且两人身份有云泥之别,仍可同船共渡。世人当引以为鉴。”【注1】
臭猫!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白玉堂心中暗恼,面上依旧笑如春风:“猫儿说的甚是,为此,当浮一大白。”说着,为他斟上满满一杯。——看五爷不灌醉了你!
再看面前那人,手举酒盏笑眼弯弯。此刻一轮清月当空,月光如弱水倾泻而下,落于琼瑶佳酿,泛起层层涟漪。一时间水光月影,拢的那人脱尘出世,平白添出几分虚幻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猫儿,你……知,是不知?
待到两人酒足饭饱,出得会仙楼,已是五更过半。
展昭脚下已略显虚浮,白玉堂跟在身侧,时不时出手扶他一把。
不想这猫如此量浅。——想到此间,白玉堂道:“猫儿,你如此酒量怎么行。若是哪天凶徒灌醉了你,包大人岂不危险?改天得空,五爷带你回陷空岛,好好练练。”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似你这般无聊?——展昭腹诽一句,心中却是暖的。
兀然,一个黑影从梁上飞掠而过,轻功不俗。
展昭瞳孔一收,酒已清醒大半,提气欲追,被白玉堂一把拉住。
“泽琰何故拦我!”
“拦你自然不想让你出事。以你现在这个样子,莫说那人轻功不在你我之下,就算追上了又有何用?”白玉堂见展昭一脸执着,劝道,“何况那人说不定只是来赏月的,你这个四品护卫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展昭噎住,怒极反笑:“如此说来,还是展某的错。”
“那是自然,现在人也跑了,夜已深了,不如明日再作计较。”白府东家仍是一副天下道理我独占的样子。
只得由他拖着回府,展昭不觉看了眼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浓浓夜色一望无边,顿生出几分不妥来。
次日正午,开封府——
“你说什么?那唐玉未来受审,家中也不见其人?”展昭惊道,“莫非是弃保潜逃?”
若说弃保潜逃,本朝开国以来也有不少。若非罪大恶极,便是后有靠山。那唐玉两样都未沾上,若被抓回,保金事小,两罪并罚罪责可就重了。断没有做此等傻事的理由。
张龙见他愁眉不展,误以为是担心走脱了恶徒,劝道:“展大哥不必忧心,听唐家下人说唐玉昨夜还在城中游玩。我已派了众兄弟挨家挨户排查,还吩咐了守城侍卫,他就算插翅也难飞。”
昨夜还在城中?那就更奇了。
两人正说着,衙役赵九跑来禀报:唐玉找着了。
“好事啊!”张龙哈哈一笑,“我就说这小子跑不掉。”
展昭也是神情一松,却听赵九支吾道:“人是找到了,不过……两位大人还是去花厅瞧一下吧。”
开封府花厅,平常多用来待客。偶尔为了让苦主能畅所欲言,也做半个公堂。此刻用来接待一个逃犯,似乎于理不合。
待二人赶到那里,木椅上瘫坐着的正是唐玉。可惜那唐玉完全没了往日嚣张跋扈的神情,此刻只是痴痴呆呆,瞪着双目不言不语。
一旁的公孙策细细把脉,少时收了手指,向包拯禀明道:“大人,此人脉象平稳,不似有隐疾。但看其神情也并非是装的。学生无能,暂时不知何故。”
包拯道:“公孙先生不必自责,你看此人可还有救?”
公孙策道:“学生想试试针灸之法,或许有用。”
“那就有劳先生了。”包拯转向众衙役,又问,“你们何人何时何地发现此人的,当时情况如何?”
众衙役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回道:“禀大人,小的半个时辰前找到此人的。就在潘家楼边上的小巷子里。那时众兄弟正挨家挨户的搜寻,小的突然闹肚子,想去寻个方便。不想看到有人倒在地上,起先还道是个死人,待看仔细了才知是此人。”
包拯微微颔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