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这个词,是从母猴失去小猴后,体内肠子断成数截而来,引申指极度悲伤。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开玩笑,但“断肠”那句话实在很多余。
我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歪斜着椅子,环顾店内。我十分好奇从刚才就趴在地上翻找家具下方或细缝的藻川老爷爷究竟在干吗。感觉随意放在桌上的几枚钱币应该可以回答我的疑惑,但我一时还想象不出大略的情况。
看着他感觉有点可怜地扭动后背,我努力藏起自己的表情,否则我的嘴角就会忍不住上扬了——事情未免进行得太顺利了。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只好请你走一趟了”我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不过,如果美星小姐要来我家,那店谁来顾呢?”
我一开口,老爷爷就迅速地站起来,转身对着我拍拍自己的胸膛。
“我来吧。”
我和咖啡师陷入沉默。在一片死寂中,只听得见查尔斯仿佛在大啖饲料的清脆咀嚼声。
“……我会以进修的名义临时休业。现在客人很少,应该没关系吧。不好意思,青山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把外面的电子招牌搬到里面吗?”
“好,我知道了。”
“我来顾店吧。”
我依照她的指示先走到店外,把电子招牌拉到里面。虽然底下附有轮子,但要拖到红砖道上的难度比我想象中还高,最后竟花了将近五分钟。平常这工作一定是交给老爷爷负责吧。
我回到店内,就看到店门旁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托特包。从开口可以窥见黑白两色的制服,应该是匆匆忙忙换下来的。最后咖啡师从旁边的厕所走出来,身上穿着灰色大衣。
“让您久等了,那我们走吧。”
听到咖啡师的声音后,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老爷爷转过身来,又说了第三次。
“我就说店——”
“才不让你顾!”
简直是虐待心脏。身旁的咖啡师有如火山爆发般大声怒吼。
“我打死也不会把店交给一直缠着年轻女客人不放,最后被对方拿零钱砸的人顾!在你把零钱不多也不少地全部捡起来前,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这下子我知道前因后果了。在我来到店里前,他们似乎才刚吵过一架。不过说真的,你究竟在搞什么啊,老爷爷。
我主动提起咖啡师的托特包,重量比我想象中的重很多,不过我还是一路朝着自己家前进。在前往法院前的公车站途中,咖啡师看到我的苔绿色雨伞,便露出了仿佛很怀念的微笑。在转瞬即逝的日子中,我们两人的距离确实逐渐拉近了。当我如此告诫自己,要达成真正的愿望或许只是时间的问题——但今天则是另有目的时,先前如浓雾般始终在我心里徘徊的不安,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2
北白川某栋旧公寓顶楼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间,就是我的私人堡垒。搭公交车的话,得在银阁寺道站下车;但若在法院前上车的话,就不需换车,可以直接抵达。
“我每天会走路经过今出川通,也经常在白川通搭公交车,要去塔列兰的话,从那条路走会比较方便。”
在说明的过程中,我们也抵达了我家。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自己先走进去,然后在水泥地上请咖啡师进来。
“来,请进,不好意思,我家有点脏乱。”
“打扰了。”
咖啡师轻轻地行礼,然后踏出值得纪念的一步。她从系统浴室前走过,脚步轻快地穿越狭窄的厨房,站在我房间入口说了一句感想。
“很干净的房间呀。”
“是吗?因为我昨天刚好有用吸尘器吧。”
我故意装傻。其实为了以防万一,我昨天才仔细打扫过每个角落。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尽头放着床,前方是矮桌,其他空间则被最基本的家具占满,除了干净外,毫无其他优点可言。虽然很单调,但独居男人的房间应该都像这样吧。
咖啡师一走进我房间,就把脱下来的大衣折好,和歪向一边的包包一起放在床铺旁。这该叫美式学院风吗?菱格纹的针织外套和裤裙的搭配真是绝妙。接着她把我随手放在地上的托特包放到自己的东西旁边,左右环顾后便低声说:
“事不宜迟,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吧。”
“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药品。请到这边来。”
我和她一起来到厨房后,就从餐具柜里取出保存咖啡豆用的密封罐。我已经事先把朋友给我的咖啡豆放进罐子里了。一打开盖子,四周就充满了烘焙完成的豆香。
“这就是猴子咖啡……”咖啡师露出了心醉不已的眼神。“让人兴奋得想学猴子吱吱叫呢!”
我决定当作没听到。“我已经请朋友进行烘焙了。接下来只要把它磨成咖啡粉,然后再冲煮……啊。”
“怎么了吗?”
“真糟糕,我现在才想起来,我的滤纸用完了。”
“青山先生也会不小心把滤纸用完啊。”
“是、是啊。不好意思,我们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吧。”
“我还是待在这里好了。”
“不行啦,这里是我家耶。”
我拉着不知为何鼓着脸颊的她,暂时离开自己的家。我在公寓走廊要通往楼梯的地方停下,把踩在脚跟下的运动鞋穿好。这时,突然有一名棒球帽檐压得很低的男性爬上楼梯,我们便侧着身子让他先通过。
“刚才那是……”她回头看着男性,似乎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耶,如果不是住这里的人,就是送报纸的吧?”
“但他手上好像没拿报纸耶。”
“因为只有一份,所以没看到吧,这栋公寓大部分都是独居的学生,会订晚报的大概也只有我了。”
走到楼梯底部后,我打开伞。因为两人无法共撑一把,咖啡师也反应迅速地拿出自己的伞。我像要甩开雨水般地转着伞柄,带着她走下今出川通的坡道。
我在写着“农学部前店”的便利商店里找到滤纸,还顺便买了茶点之类的东西。回到公寓时,总共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在楼梯下收起濡湿的伞时,咖啡师突然往上一看。
“又有人在上面呢!”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听到了在二楼走廊上逐渐跑远的脚步声。
“应该是快迟到的学生急急忙忙冲出房间的声音吧。现在已经快到下一堂课的上课时间了。这间公寓的房间排成一列,另一头也有楼梯。”
看来她现在已经变得如惊弓之鸟般敏感。如果原因与我猜想的相同,那或许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情况。虽然是她先提议要来我家,但我也同样产生了责任感,胸口隐隐作痛。
二楼走廊没看到半个人影。我家的门上则如我所料地夹着晚报。我取下它后再次打开门,请咖啡师进入里面的房间。
“咦,那是什么?”
桌上有个装饰得很华丽的大包裹吸引了咖啡师的目光。
“哦,之前说好要送你的赔礼已经送到啦。”
实际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时,还是显得很生硬。我为了掩饰害羞,把晚报往床上一扔,结果报纸翻了开来,变得乱七八糟的。
“哇!”令人高兴的反应。她双手掩着嘴角,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还真是有趣呢!其实——”
“既然都要磨豆子了,不如就请你来解开这个谜题吧。”
咖啡师听到我的提议后眨了眨眼。“也就是说……”
“你也看到了吧,我们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个礼物究竟是用什么方法送进来的呢?当然了,我和你一起走出房间,可没有机会把它放在桌上。”
“那个,青山先生。”
“怎么了吗?”
“这才是您真正的目的吧?”
唔呃。“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刚好拿到猴子咖啡罢了,而且是你先说想来这里的……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请你原谅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想逃避她的问题,却不知不觉变成一劲儿地猛道歉。
“请您别这样,您跟我道歉的话,反而会让被您耍得团团转的我更丢脸的。”
咖啡师以哭笑不得的神情说道。毕竟她曾要我带她去出町柳的咖啡店,所以我猜她一听到很可能再也没机会取得的稀有咖啡,一定会要求在新鲜度还没流失前让她喝喝看。这个计划的疑虑在于她究竟肯不肯踏进异性家里,不过显然她的好奇心轻而易举地凌驾了警觉性。
“老实说,我根本没料到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呢!原本预设最好的情况是你晚上才会来我家,结果你竟然说走就走,连店都提早关门。”
“您别再说了啦。”她的脸愈来愈红。
“不过,反正咖啡豆是一定得磨的,顺便解解看这个谜题也不错吧?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厨房拿豆子跟磨豆机——”
“啊,这个嘛……”咖啡师先把包裹抱在怀里,看了看没有关得很紧的衣橱,再抬头仰望桌子正上方的天花板,最后朝玄关瞥了一眼。“不需要用到手摇式磨豆机,因为我已经磨好了。”
……咦?什么?
“这是非常典型的手法。礼物原本放在稍微打开的壁橱内,位置应该比桌子略高,上面用绑成一圈的长钓鱼线或类似的物体穿过,再把线勾在桌子正上方的挂钩。”
她指了指天花板。我就算不看也知道,那里有个我钉上去的小型金属挂钩。
“之后,为了不让钓鱼线太显眼,就一路延伸到玄关。您在离开房间时,抓着从门缝间穿出的钓鱼线,边走边拉。以这个礼物的重量来看,应该会被钓鱼线从壁橱里吊上来,碰到挂钩后才停止。这时您再停下脚步假装穿鞋子,然后剪断绑成一圈的钓鱼线,礼物就会掉下来,并以本身的柔软触感当缓冲,最后固定在桌上。接下来您只需要拉扯钓鱼线被切断的那一端,将线藏起来就行了。”
“这、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而已!”我的话就像在说“如果这是虚构的理论,那我自白也不足采信”一样。“你有证据吗?证据在哪?”
“证据现在一定还在那里,不是吗?”
咖啡师手指向放在水泥地上的伞架,自信满满的态度甚至让人下意识不敢与她为敌。
“我刚才一直觉得您不停在转伞,所以应该是把钓鱼线缠在伞柄上吧?光从这一点来看,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呢……不过,青山先生。”
“在。”她突然呼唤我的名字,我忍不住挺起背脊。
咖啡师微笑了一下。
“凭这种程度的诡计就想让我磨豆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