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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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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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在风月楼中览尽软红十丈,包拯也从未遇过无耻得如此坦荡自若的调情阵仗,一时应付不来慌得说了真心话:“下流!”
  庞统眼色里的含意愈加深了,贴过来叹息一般地道:“包拯,总有一天,我要你知道什么叫下流。”说罢重重捏了一记包拯的手,这才放手大步踅入中庭。
  狄青落后七八步尾随着,他与包拯素未谋面,但听高山解说知道这黑脸青年就是包拯。瞧庞包二人牵手并行喁喁细语,情态亲热,狄青既不敢走太快撵上去,又担心离太远显得怠慢。见庞统径自先行,倒吁了一口气,快走几步追上包拯道:“包大人,谢谢你。”
  包拯被谢得莫名其妙,偏着头略一思索,笑道:“狄将军客气了。当日我替你申辩并不是为你,所以你不用谢我。西南大败,皇上一时气急,但据我所知,将军你并不是无能的人,连失三城必有缘由。苗疆事宜繁杂任巨,轻易更换生手又要砸了家伙重来,太折腾了;再说。。。”包拯顿了顿——如今大宋可用之将实在太少了——的念头在心上掠过,旋即又想到庞统论才干当属名将,偏偏心怀异志失之狠辣。只是这话不宜在狄青跟前说出来,因之转口道:“以将军的性气,应不会弃满城百姓于不顾。”
  狄青哪知道一会儿功夫里,包拯已转了这许多心思,笑道:“你们读书人的道理我不懂,我只晓得有恩必报否则猪狗不如。包大人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说着将手一让,引包拯进了议事厅。
  狄青的行辕原先是座废庙,议事厅就是大雄宝殿。正殿两侧的栏杆早就拆换成简陋粗笨的木架,上头堆满了军帖文书。居中神龛上坐着台巨大的木制沙盘,左右墙上都悬以绘有山川河流的军事木图。东头书案上还摆着一局残棋,薄薄地覆了一层灰。
  庞统正负手站在棋盘前,隔着门廊就听见两人说恩言谢谈得投契,见两人进来,揶揄地一笑:“包拯,你果然相交满天下,无人不识君。”又转向狄青道:“狄将军也很拿得住,值此生死存亡之际,还有兴致下棋。”
  “庞大将军不要取笑了。上回入京述职,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在皇上跟前砸我黑砖,说做将军的一定得要会下围棋,否则就是不懂兵法,是庸将。所以下头人帮我找了几本棋谱来,我闲时照着棋谱依样画葫芦罢了。”
  庞统刚才就在纳闷怎么‘直四’的棋还在‘点睛’,听狄青说是打棋谱,暗暗好笑,偏又肃容正色道:“你这棋谱有趣儿,下法独辟蹊径,黑白纵横之间惊天地泣鬼神。改天有空你一定得送我赏鉴一下。我疑心这是失传多年的珍珑。”
  “蒸笼?要蒸笼我马上让大伙房送过来,”狄青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踟蹰着道,“不知您要蒸笼做什么用?”
  “啊?”庞统一愣之后哈哈大笑,“对,太对了。狄将军高见。蒸笼当然是拿来蒸包子了。你说是不是?包大人?”
  包拯睨了庞统一眼,也不接口,顾自对着狄青道:“庞大将军这一路叫山风吹得犯了痰气,正说胡话呢,你不用理他。”
  狄青被弄得一头雾水:这两人一会儿连走个路都要拉着手,一会儿又夹枪带棒互相讥刺,举止神态不像政敌攻讦倒像小两口在闹别扭。猛想起皇帝密折里再三叮嘱自己盯住庞包二人,越发觉得这潭子水太深少掺和为妙,怔了好久谨慎地道:“庞大将军一路辛苦。不过今日已是二月初五,南疆春来得早,等金沙江汛期一到,恐怕各地就要生出瘴气来,到时候对我军更是不利。如何尽早夺城,还请大将军示下。”
  庞统觉到包拯灼灼的目光,嘴角吊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捞了把棋子在手里道:“我昨夜卜卦,得下离上乾第十三卦。卦曰:同人。同人于野,利涉大川,主乾行也。老实跟你说,我不怕汛期,只怕它不来。”
  狄青出身寒微读书不多,对庞统的话只听懂了个大概,心下先是觉得这位庞大将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做法大大不妥,待听到‘利涉大川’时,又似乎有一条计策浮光掠影般从脑海闪过,独独捉不到实处。一旁的包拯却渐渐听上了心,皱眉沉思半晌,转脸问狄青:“往年汛期什么日子来?金沙江涨水几尺?会川地形如何?”
  狄青心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般倏然雪亮。他原就不是笨人,经包拯连篇追问顿明其意,忧虑多日的疑问刹那间找到了答案,不由脸露欢喜。可回过神来细细一想,一颗心又沉了下去:“禀大人,贵阳春汛早则二月底,晚则三月中,汛期一至,金沙水涨十尺。会川地处三面环山的江岸,年年抗汛是惯例。将军如指望着二月初九前以水攻城,恐有两点不妥。一是汛期从没有这么早来的,二是会川城内处处是水道,淹不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水攻了?嗯?”庞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玩着手中棋子,淡淡道,“自古战无常例,兵无成法。为将者应精天时熟地理,审时度势,方能运用一心。狄青,你在南疆也驻了有两三年了吧?说汛期没这么早,我可要驳你了。丁亥年、庚戌年、辛巳年,贵阳都是二月中旬就来的汛,所以你说“从没有这么早”这话就先不对。辛巳年江水破堤淹进会川城,衙门里水深十尺,所以“淹不了”这话也错了。”
  狄青垂手聆听,心头存疑已经去了一半,见庞统徐徐踱到沙盘前,知道这大将军要谈布阵方略,忙命:“高山,再掌几盏灯过来!”
  庞统笑道:“我闭着眼也知道南疆地理,要灯做什么?不用!”谈笑间指点山川关隘、河流险阻,一一解说在哪里设伏,于何处合围,要紧处放下棋子标记。狄青越听越是惊异,其中有些密道关窍他不知道,有些阵法是他想过却没想透的,更有些布置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来一回有如石火相击灵光乍现,待一切议定时已是日影西斜,沙盘上星星点点布满了黑白子。
  最后一道阳光刀锋似地静静切过殿角。檐下暗影与日光交错,将庞统斜扬的眉梢、上挑的唇角、冷瓷似的脸颊映得很妖气,也很邪气,更飞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包拯一直望着那张骄矜狂妄的脸,只觉赞赏惆怅又惋惜无奈,竟自出了神。
  “这一战好比围棋的中盘生死局。狄青,你要跟着我下好这一手双杀。心不要疑,手不要软,更不能想着我是活马谡、生赵括。还有一件事,一日内准备好三万口布袋送到我的大营,我运茶砖要用。这是军令,不是跟你商量。”庞统说着说着忽然转向包拯,莞尔一笑:“包拯,你说实话,我是不
  是长得不错?”
  包拯乍然醒过神,见庞统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知道又要消遣自己,木起了脸却没有发作,淡淡道:“有些事只有大将军的姬妾们才清楚,再不然就是行院青楼里的相好——你该问她们去。”
  庞统被顶得一怔,略一品味,语气已带了调侃,“这话说得奇!莫非。。。你在吃醋?”
  包拯一言不慎被捉住话柄,追悔莫及,转眼瞥见狄青满含同情的目光,这下子脸上再也挂不住了,又不肯在狄青面前失了涵养风度,站起身道:“狄将军,这儿太气闷,我出去透口气。告辞!”说罢便要抽身。
  庞统见他着恼,忙一把拖住,笑道:“何必呢!你我相识多年,见过我把谁放在眼里?要不是心里亲近拿你当自己人,犯得着跟你嬉笑?你别当真,我绝没有不敬你的心思。”觑着包拯神情渐渐松泛下来,攥住包拯手腕道,“你不说倒还不觉得,里头果然气浊,走,陪你一道透透气去。”
  包拯被拿住了脉门,几挣不脱,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放手。拉拉扯扯的不好看相。”
  庞统这才一笑收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在偌大的废寺里信步闲逛。这寺庙也不知是什么朝代兴建的,殿宇重重华严巍峨。东西配殿现今挪为军用,人进人出马刺佩剑碰得叮当作响,间中还夹杂着些粗语荤话,嘈杂喧哗尤胜市井街衢。
  包拯张了一眼就先皱了皱眉。庞统察颜观色,心知包拯有话要和自己说,眼波微闪了闪道:“好端端一个佛门净地叫狄青弄得杀气腾腾不得安宁,埋骨于此的历代高僧倘若泉下有知,只怕也要阴魂不散。”
  包拯听了稍一踌躇,别转身朝寺庙后院走去。多年前,他险些在一众寺僧的力邀下成了汴梁大相国寺的住持,对寺院建构自然烂熟于心。逶迤着一路越过丛丛蒿草荒芜院墙,果然便见高僧圆寂的塔院。
  塔林寂寂,阗无人迹。
  半塌浮屠上暗红苔藓斑驳蜿蜒,仿佛在向人低声诉说百年离合几段词穷。包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庞统顺着包拯视线望去——只见起着薄冰的放生池边,一树白花直似要占尽春寒霜色、雪意芳华,凄凄绽放着。
  “这花开得有情致。”庞统刚说完,就有一阵风拂过,几朵无寄的白花薄幸地离了枝头,雪样轻落,徐徐飘零在暮色的水上。有一朵恰落在庞统深黯幽碧的锦袍上,花白蕊黄,还带着一截幼细的梗。
  庞统拈花一嗅,轻笑:“好香。” 
  包拯却没心情跟他闲扯,微微蹙额道:“庞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什么叫“我打的什么主意”?”
  包拯总疑心庞统另有所图,可事无端倪又没实据,贸贸然说出来无疑自讨没趣,思量半晌自失地一笑:“刚才说的只是破军之计,倘若叛军据城不出你怎么办?”
  庞统扬脸垂睑玩赏着指间白花,答得心不在焉:“包拯,你是在关心我还是担心会川夺不回来?”语气恬淡似水,话意却咄咄逼人、似有所冀。
  包拯呆了呆,不及回答,却听庞统沉声道:“你说过你喜欢天下太平。我对你钟情,自然要尽我所能给你一个太平的天下。”顿了顿,言辞恳切里又带了晦涩,“包拯,不管我做了什么,你只需记得一件事,我全都是为了你。这就是我的‘主意’。”
  纵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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