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告着:这不是今夜染红贵阳的第一滴血,也绝不是最后一滴。
杀局已成。
将会左右大局的却是一个小人物。
——此时此刻,这一个关键人物究竟在哪儿?
张训早在裴包二人去贵阳衙门之前,就得了指令:“静观风色,如有变故立刻去会川找庞统”。因裴东来特意叮嘱不可留在驿站,于是便在临近贵阳城南门的闹市陋巷寻了间小破客栈留守蹲候。
会川大捷的喜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开,客栈外一街两行商铺住家户户自发挂起了红绸彩灯,抬目望去满眼溢彩流光五色迷乱。大街上挤挤挨挨,小巷里稀稀落落,夹着鸡鸣犬吠小童嬉闹、粉头嫖客打情骂俏、茶楼饭馆伙计接客送菜的尖嗓门儿,杂乱喧闹此起彼伏吆喝成一片。张训心不在焉地在铺板大敞的沿街客堂里呷着劣质浓茶,不时探头朝衙门方向暸望。客栈伙计见他一个铜板一壶的粗茶喝了快一个时辰,恼得直翻白眼仁儿。
将近戊中时牌,衙门方向窜起一支鸣镝“驹”地冲上半空,只啸了半调子就咽了声。张训顿时像被抽了一鞭似的蹭地弹起身来,扭头冲向马厩。伙计一早看他不顺眼,快手快脚一把拽住他衣角不放,破口大骂:“哟呵,怎么着?想喝霸王茶?你小子也不去打听打听。。。”话没说完,被张训抬手一锭银子填住了嘴就手掴了个巴掌。
店伙计被打得发懵,眼睁睁看着张训拉了匹马翻身上骑狂抽猛打而去。等回过神来,抠出塞进嘴里的银锭怔怔发呆,老半天才蹦出一句:“哎哟喂,敢情这小子竟是个财神爷?”
张训出店打马直奔南门,快到城门时忽觉不对。高耸于天光夜色中的城围堞雉上只零星亮着三两盏灯火,本应戒备森严的城门前居然空无一人。张训放缓缰辔一边左右顾盼一边慢慢弛前,靠近门禁时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有人从斜刺里窜出来大声呼喝着要他停下。
语调生硬话音含糊,显然不是汉人。
张训本还有一点点惊疑猜忌,乍听陌生的呼喝声四起猛扬手加了一鞭。健马朝前疾蹿而出,掠过围逼上来的一张张轮廓深明不怀好意的异族面孔,闯出城去。
十几支快箭自身后逆风追射,被张训反手一刀削得断杆残羽纷纷坠落。张训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逃亡,心里却犯了愁:裴东来关照他去会川找庞统,可他对贵州地理根本是两眼一抹黑。正掂掇嘀咕着拿不定主意,左前方一片柔亮妩媚的灯色冷不丁映入眼帘,桃花野沽四字鲜亮的店招在沉沉暗夜中仿佛一簇绯艳的火苗点亮了他的心灯。
桃花带张训自苗人樵径抄近道赶至会川府白虎军大营时,月已中天。两人都大汗淋漓、精疲力竭,满城百姓即将临头的大祸令两人心急火燎,竟忘了桃花的五彩苗服对杀红了眼的宋军来说不啻于火上浇油的撩拨。
一钩上弦月将纛旗旌节还有连绵不绝的营帐辎重一笔而过涂
25、决战魁星楼
25、决战魁星楼 。。。
“庞统!”包拯霍地支起身子,嘶哑干涩的语声在破晓前的死寂里清亮得让人心慌。只一声便被裴东来抬手捂住了口唇。
月光从魁星楼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歇山顶瓦隙流泻而下,灰白有如死了十七八天的死人脸,映漾着裴东来一头银亮苍发,还有包拯额间一弯牙月。
裴东来就平卧在高耸起龙的屋脊下方,脊梁骨紧抵住横梁,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凝神侧耳倾听:周遭很静,静得很不妙。没有更鼓击柝、听不见犬吠马嘶,就连小儿夜啼也一声不闻。他和包拯都明白这是一座城池放弃了挣扎,渐渐屈服于暴力的静谧。
三个时辰前起始于贵阳衙门的逃亡之路惶急而染满血腥,对贵阳知府应龙真正罪行的误判注定要靠巨大昂贵的牺牲来更正。裴东来护着包拯从衙门冲向城门的途中,亲眼目睹了一场因为力量悬殊以致一面倒的屠杀发生。苍狼的呼哨声仿佛一阵突如其来席卷贵阳的飓风,身处其间的生命无不血肉模糊魂飞魄散。一开始,裴东来还试着凭一腔热血和盖世武功从苗人屠刀下救人,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努力非但徒劳,还令包拯几乎被那些因绝望和求生欲望刺激到发狂的民众从马背上拉拽下来。“马!马!抢了马才好逃出城去!”死揪住马鬃辔头的一双双手无一例外带着丧失理智的狂戾,直到裴东来忍无可忍挥动刀鞘朝那些绝望的手指砸下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裴东来就把“人性本恶”这个词的每一个笔画都体会到了。那些他曾试图保护拯救的贵阳百姓正被对死亡的恐惧激变成比苗兵更难对付的暴徒。推挤、咒骂、厮打,人们挥舞所有他们可以弄到手的凶器争夺可以带上他们逃生的载乘工具。裴东来既不能伤到他们,也不能让他们抢走马,更不能让他们伤到包拯,左右为难之下前进得益发艰难缓慢。整个过程中包拯不言不动也不抗争,任人拉来扯去仿佛一具魂游天外尚未归位的躯壳。裴东来清楚包拯所想,是以越发气急。他一边打开无数横亘眼前、阻挠马匹前行的手臂,一边急急道:“大包,你别胡思乱想!他处心积虑早有预谋,不是你的错!”。
不管裴东来喊破喉咙怎么劝说,包拯始终一声不出。对局势迅速做出判定后,裴东来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弃马。抛下身后那群为争抢马匹陷入疯狂状态的民众,他拽着包拯潜入街道两旁枝蔓般散开的小巷朝着城门方向狂奔。
事实证明裴东来的决定明智且充满理性。狭窄小巷虽然高低不平路人难行,在生死关头却比阳关大道安全隐蔽并容易通行得多了。当贵阳城南门高大灰暗的城堞出现在视野中时,裴东来暗暗庆幸默默祈愿能够让包拯平安脱险,然而意外毫无悬念地发生了,在转过不知第几个巷角时,形同行尸走肉要靠拖拽欺哄才能不停步飞奔的包拯忽然被一团软绵绵的物事绊倒
清冷月色无声照亮粘满黑脸青年手掌衣衫的暗沉痕迹,无情宣告:这是一堆惨遭开膛露在腹外的内脏。一刹那,包拯呆怔怔注视手掌的神情比任何惨景都更刺痛裴东来的心,他一把拍开沾连在青年手掌上冰冷黏腻的污物,却不料换来青年一声哀切凄凉的长号。号声划过长夜,宛如一颗伤透了心、焚尽生命、失去求生意志、如今被认命和自责鞭打折磨得只剩悲痛的灵魂在嘶声呐喊。
听得裴东来连心都碎了。
从两人手指交握处传来的寒意使得他在意识到之前就将包拯一把扖进怀里,死死搂住,好像掬紧一掊堪堪就要融逝的初雪:“大包,你不要吓我。这不怪你,你没有错。真的。。。”裴东来情急慌乱,加之从来不擅长安慰人,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正说着忽然感觉颈窝被包拯埋首抑声的衣衫湿了一片,冷浸浸的凉。等到扳过包拯脸庞,看清青年颊上如银鳞般微伏的泪光,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一大箩筐安慰话情不自禁化作喃喃低语:“你的手好冰。。。大包。。。你。。。”还没说完,入了魔似的凑脸亲上去。。
舌尖舔舐到的液体苦涩微咸,心痛到说不出来的心动令裴东来一瞬间忍不住低声恳求:“大包,你记得,不管去哪里都有我陪着你。你要有事,我也不活了。”
包拯被这最接近于深情告白的倾诉撼得微微一颤,翕了翕唇刚要应声,谁知之前逃亡时因牙关咬太紧而自伤的伤口再度扯裂,疼歪了脸。“东来。。。”不觉痛嘶一声,冲出口的嗓音涩哑得多少年没有说过话似的。“东来,我没事。”说完低头猛咳起来。
一钩残月漾亮的寂寂深巷里,佝偻着身躯的青年仿佛终因肩胛太过单薄受不住这冷漠月色、寡情人间。双手绞着、扶着、握紧裴东来臂膀,忍耐着像要把满腔伤痛与内疚尽数化做咳声似的重重咳了几下,终于呜咽出声。
裴东来这才松出口气,“想哭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头。”他一面安抚轻拍包拯的肩,一面却留意到巷外正有一阵细碎不可分辨的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大胆而又小心翼翼,夹杂在到处纷乱杂沓的狂奔与哀嚎里,因为刻意不惹人注意所以显得分外险恶。裴东来从中读到藏不住的杀机。他缓缓松开包拯,手指搭上唐刀刀柄的同时,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别有图谋的脚步声是由两人跑来的方向一路跟来的,巷子另一头则曲曲弯弯延伸到黑压压的城墙底下,那边也正有陌生的喊杀呼喝声朝这边漫过来。
温柔的表情还挂在裴东来脸上,情意浓得就快要从那双黑瞋瞋的眸子里溢出来,他整个人却已像一头发现敌人的豹子,充满了机警与斗志。“大包,”他挡在包拯身前,低声道:“什么都别问,跟我走!”说话间,眼光扫见包拯一身染血的白衣在夜色里太过惹眼,伸手就去解包拯腰带。
包拯“哎”了一声,一愕之后马上领会到裴东来用意,他顺从地任由裴东来替他褪了外袍,奈何露出的仍是一袭胜雪白衣。发觉包拯里衣也是白的,裴东来微微皱眉,旋即卸下黑袍披在包拯身上。这时候,来自巷道首尾两端的脚步声已经逼得很近,一侧沉重杂乱听起来人数众多,另一侧则不急不慢像一匹匍匐贴近正欲猎食的豺狼。
距离之近就连包拯也听见了,却因巷道弯曲还不能看见追兵跟来敌的模样。裴东来一手揽定包拯贴伏在巷壁上,觉察掌底伶仃削瘦的肩骤然绷得好紧,顿时被一阵忧心与无力焦灼了内心,却仍强撑着柔声安慰道:“不要怕,我们一起冲出去。”
“我不怕。”包拯神情平静,衬得眼中悒郁悲悯之色更浓,“苍狼已经封了城,你能不能冲出去?”
裴东来不忍心欺骗他,只好答:“不能。”然而这依然不是真话:如果他是一个人,未尝不能杀出一条血路,可带上包拯就绝不可能。想到这里,裴东来止不住恨:恨自己武功虽高却不能保住满城百姓,就连护心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