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但好歹也是条大明王朝的遮羞布。
曹化淳望着皇帝,激动得两眼眶充满热泪,嘴唇欲张又止。遵照崇祯朝的宫中规矩,关于一切朝中大事,宦官们连一句话也不许说,不许问,所以曹化淳装做去整理香炉,悄悄地揩去了激动的热泪,同时在心中叹道: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然后悄悄地走出去了。
倘若在往年,崇祯如此狂喜,一定会立刻将王永吉的飞奏宣示内阁,然后由主管衙门将这一消息布告京师臣民周知,以安人心。然而,近来的经验使他变得慎重了。
已经有许多次,他的希望变成了绝望,他的“庙谋”无救于大局瓦解。朱由检上次督催洪承畴率领八总兵去攻打山海关,去年督催孙传庭出潼关入豫剿贼,两次战争结果,与他的预期恰恰相反。
山海关之战,八总兵全军崩溃,洪承畴被围明军大营,如今生死不知。孙传庭在汝州剿闯,全军溃败,闯贼进入潼关,又不战而进西安,大局从此不可挽回。
想着这两次痛苦经验,他对吴三桂救北京的事也不敢抱十分希望。如今他担心吴三桂害怕“闯贼”兵势强大,在京畿外一带畏缩观望,不能星夜前来,或李自成一面分兵东去阻挡关宁兵西来,一面加紧攻城,使吴兵救援不及。
自从昨天三大营在沙河溃散以来,他的心头压着亡国的恐惧,只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分忧。由于这种绝望心情,他不肯贸然将吴三桂来救京师的消息向臣民宣布,独自在乾清宫绕屋仿徨多时,重新坐下愁思,忽然深深地叹息一声,没有注意到曹化淳进来送茶。
曹化淳实际上十分辛苦,这时本来他可以坐在乾清宫后边自己舒适的、散着香气的小房间里休息,命别的宦侍为皇上送茶。为皇上按时送茶,这活儿十分简单,用不着他这个大太监亲自前来。
曹化淳之所以亲自前来送茶,是因为他对眼下的国家大事十分放心不下。
国家亡在巳夕,不惟他放心不下,他知道所有的宫人们没有谁能够放心。可是内宫中规矩森严,别人都没法得到消息,只有他常在皇帝身边,有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所以不但乾清宫的人们都向他打听,连坤宁宫中的人也是如此。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不安,躺不下,想来想去,决定亲自来给皇帝送茶,看有没有机会打听一点消息。既然国家亡在旦夕,纵然受皇帝责备他也不怕。
国家一亡,皇帝也罢,奴才也罢,反正要同归于尽!
曹化淳轻声问道:“皇爷,已经来了大好消息,为何还要如此忧愁?”
倘若在平日,崇祯会挥手使曹化淳退出,尽管他知道他的忠心,他也决不肯对他谈一句心里的话。然而亡国之祸到了眼前,崇祯对身边人的态度也变了。
他恼恨文武群臣都是混蛋,一定有不少人在等待向“流贼”投降,有的人在等待逃出城去。他痛恨平时每遇一事,朝臣们争论不休,可是今天竟没有一个人进宫来向他献救急之策!他望一眼面容憔悴,眼睛含泪的魏宫人,心中叹道:
“患难之际,倒只有面前的这个阉人还对朕怀着同往日一样的忠心!”
他深为曹化淳的忠心感动,几乎要涌出热泪,轻轻点头,示意他走近一步。曹化淳走近一步,站在他的面前。
崇祯又伤心地叹气,低声说道:“吴三桂虽然正在从边地赶来京勤王,但怕是远水不救近火。贼兵已到北京城下,必将猛攻不止。三大营已经溃散,北京靠数千大监与市民百姓守城,何济于事!”
曹化淳大胆地小声问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肯为皇上尽忠报国的人?”
崇祯摇头不答,禁不住滚出热泪。曹化淳此刻才更加明白亡国的惨祸确实已经临头,也落下眼泪,小声哽咽说:
“但愿上天和祖宗眷佑,国家逢凶化吉。”
正在这时,新承钦命任京营提督、总管守城诸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进来。他先向曹化淳使个眼色,然后将崇祯给吴三桂的手诏放到御案上,跪下奏道:
“皇爷,如今各城门全被逆贼围困,且有众多贼骑在四郊巡逻,还听说有众多贼兵往通州前去,给吴三桂的手诏送不出去了。”
崇祯大惊:“东直门和齐化门都包围了?”
“连外城的东便门和广渠门也被逆贼的大军包围。奴婢去齐化门巡视,遇到本兵张缙彦,他将皇爷给吴三桂的手诏退还奴婢,带回宫中。”
正文 第六章 亡国之象
更新时间:2013825 12:31:19 本章字数:3170
崇祯脸色凄惨,默然片刻,然后问道:“崇祯二年,东虏进犯,来到北京近郊,何等危急。可是袁崇焕一接到勤王诏书,留下一部分人马守宁远,他自己率领满桂、祖大寿等大将与两三万精兵,火速入关,日夜行军,迅速来到京师,扎营于广渠门外,使北京城转危为安。以袁崇焕为例,吴三桂知道京师危急,他率领关宁骑兵,从边地两日夜可到朝阳门外,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驻扎城外与逆贼作战,北京可以万无一失。你想,吴三桂在两天之内会来到么?”
提到袁崇焕,王承恩和曹化淳伏地不敢回答。近十年来,由于东事日坏,北京朝野中私下议论袁崇焕的人多了起来,都说袁崇焕是一位少有的人才,崇祯先听了朝臣中的诽谤之言,枉杀了他,自毁长城。他知道皇上近几年也从厂臣密奏朝野私下议论,心中反悔,但不肯承认自己错杀了袁崇焕,所以一直无意对袁的冤案昭雪。
再说,世人都知道护龙军的龙辰和袁崇焕关系一向很好,如果袁崇焕还在督师辽东,说什么护龙军也不会无法无天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崇祯看见曹化淳俯首不语,问道:“你也听说袁崇焕死得冤枉?”
曹化淳叩头说:“奴婢不敢妄言,风闻朝野间早已有此议论。吴三桂只是一员武将,论忠贞、论谋略,都不能同袁崇焕相比。皇上,眼下十余万逆贼已把北京城四面合围,吴三桂的救兵不会来了!”
崇祯摇头,流下眼泪,痛心地叹息一声,命曹化淳站起来,问道:
“城上的守御情况,你可去察看了么?”
曹化淳哭着说道:“皇爷!事到如今,奴婢只好冒死实奏。城上太监只有三千人,老百姓和三大营的老弱残兵上城的也不多,大概三个城垛才摊到一个人。守城百姓每天只发几个制钱,只能买几个烧饼充饥。城上很冷,大家又饥又冷,口出怨言,无心守城。”“逆贼今夜是否会攻城?倘若攻城,如何应付?”
“逆贼远来,今日陆续来到城下,将城包围,尚在部署兵力。以奴婢忖度,逆贼要攻城是在明天。今夜可以平安无事,但须谨防城中有变。”
崇祯问道:“城内派兵巡逻,查拿奸细,难道就没有兵了?”
“三大营的数千人在沙河御敌,不战而溃。留在城内的三大营虽然按册尚有五六万人,但是前两天经戎政侍郎王家彦按册点名,始知十之八九都是缺额,实有官兵人数不足五千。这不足五千官兵也是老弱无用之人,充数支饷罢了。王家彦同奴婢商议,从中挑出一千人上城,余下的分在内外城轮班巡逻。向外城中巡逻弹压,就靠这一些不管用的老弱残兵。”
崇祯明白吴三桂的救兵已经没有指望,守城兵力空虚,亡国灭族的惨祸已经来到眼前,蓦然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战栗,几乎不能自持。但是他毕竟是一位秉性刚烈的皇帝,霎时过去,他恢复了常态,叹气说:
“土木之变,英宗皇爷陷敌。也先兵势甚盛,挟英宗皇爷来到北京城下,认为北京唾手可得。那时国家何等危急,可是朝中有一个兵部尚书于谦,指挥京营迎敌,打退也光,使京城转危为安。如今朕非亡·国之君,可是十七年来,满朝文武泄泄沓沓,徒尚门户之争,无一忠心谋国之臣,倘若朝中有半个于谦,何至会有今日!”说毕,随即痛哭。
曹化淳又跪下说:“这是气数,也是国运,请皇爷不必伤心。”
崇祯哽咽说:“虽是国运,可是倘非诸臣误朕,国运何竟至此!只说从天启至今二十年中,国家何尝没有人才,没有边才。皆因朝廷上多是妨功害能之臣,蒙蔽主上,阻挠大计,陷害忠良,使人才不但往往不得其用,而且不得其死。从天启朝的熊廷弼、孙承宗算起,到本朝的杨嗣昌等人,都是未展抱负就群起攻汗,使朝廷自毁长城,而有今日之祸。朕非亡·国之君,而遇亡国之事,死不瞑目!”
说毕,又一阵泪如泉涌,掩面呜咽。·
王承恩知道亡国惨祸已经临头,城陷只在一二日内,也忍不住伏地悲哭,却不知拿什么话安慰皇上。几个乾清宫中较有头面的太监都因为亡国惨祸已经来到眼前,十分关心曹化淳和皇上的谈话,屏息立在窗外。这时听见主奴二人一个坐在龙椅上,一个跪在地上,相对呜咽,他们有的偷偷揩泪,有的轻轻走开,到别处哭出声来。
过了一阵,崇祯命王承恩起来,问道:“没有办法给吴三桂送去手诏,催他火速率骑兵来救京师?”
王承恩犹豫片刻,躬身说道:“兵部已无办法送出皇爷手诏,请容奴婢此刻再去同厂臣密商,厚给赏银,无论如何,今夜派遣一个忠心敢死之人,缒出城去,前往永平和边地方面,将皇上手诏送到吴三桂军中。”
崇祯明知他的手诏纵然能够送出,也已经是缓不济急。但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决不肯放弃。他望着参政纯,滚出眼泪,哽咽说道:
“你赶快去吧!”
自从得到李自成的大军越过宣府消息以后,乾清宫每日中午和晚上都遵照崇祯谕旨,皇帝用膳时不再奏乐,菜肴减少到只剩下十几样,这叫做“撤乐减膳”。今日北京已经被围,西直门和阜成门方面曾经有几阵炮声传入大内,所以今日崇祯的晚膳更是食不下咽。但是他担心今夜李自成的人马会开始猛烈攻城,他需要勉强吃点东西,保持体力,好应付紧急情况。
宫中有两位年老的太妃,曾抚育过幼年的崇祯。皇后为了不使她们受到惊骇,不许宫女和太监将李自成包围北京的消息禀奏她们。按照往日习惯,每日皇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