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吃饭吧?走,吃羊肉锅去!”
进了城还没下过馆子,更没人主动请二妞吃饭。这下满脑子恐惧立刻烟消云散,她站起来点点头,露出一点笑意。
羊肉锅子里滚着鲜美嫩白的汤料,二妞从未下过馆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美味的汤锅,隔着热气,她见余疆吃得狼吞虎咽的。
“你将来有啥打算?”余疆忽然问她。
“没啥打算……”二妞知道自己长不大了,娘也花不起这个钱治。
“想不想去电影戏剧学校?”
二妞心里答了一句“想”,可她没说,这等于做白日梦,做梦的事儿干嘛要说出来,说了也是白说。
“你要是真想,我可以介绍老师让你去学些才艺,唱歌、舞蹈、表演之类的。”
二妞不想直白地拒绝,也不想直白的说家里没钱。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羊肚,想到娘夜夜扑在缝纫机上的身影,于是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太空漫游,你看了没?”余疆换了个话题。
“看了,好看!那些都是真的吗?他们怎么拍的呀!?”
见二妞起了兴致,余疆觉得她是块搞电影的好苗子,就像当年母亲一样,天生就有这方面的灵性,原本母亲打算让他也继承下去,结果一切都付诸东流。也许这就是命。
两人吃到十二点多,街上没车没人,余疆一边走一边跟二妞讲一些她从没听说过的稀奇古怪的事件。
“啥叫不明飞行物?”
“就是UFO,俗称飞碟。说是外星人的飞行器。长得像盘子、锅盖一样,在天上神秘出现又消失。”
“你给我画一个呗。”
余疆扯了一根树枝,在泥巴地上画了一个飞碟。他回头看着二妞,她鼓着眼睛面色惨白。
“你咋了?!”他晃晃她的肩。二妞像被抽了魂一样,表情怪吓人。
“你说这是外星人的飞行器?”
“咋了?”
二妞脑子里全是浮在三叔水塘上的那个黑漆漆的大锅盖……
“我和三胖,见过这东西。”二妞一字一句地说。
余疆大笑起来:“开啥玩笑,整个地球见过的也没几个。”
二妞一想到电影里那些在外太空飞行的东西,又想到自己看到的UFO,要是地球人都能飞,外星人咋不能飞?!她没想过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而是直接就得出结论:外星人一定也能飞。
二妞接下来就问了他两个高深的问题:“这碟子飞咋没声音,咋那么快?!”
书上都说UFO无声无息,来去无影。如果她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些,为啥能说出飞碟飞行的特点?余疆就纳闷了,难道她真见过?!
“因为科技发达嘛!就像现在比过去的时候,又进步了很多很多。”
“鱼塘的鱼一定是被UFO给杀死了……UFO为啥出现在三叔的鱼塘……”二妞陷入自言自语的状态。
余疆听得稀里糊涂,两人不知不觉到了大院。二妞想起刚才家里的黑布鞋,有点害怕,于是拽着余疆一起上楼。
家里还是没开灯。二妞开了门,余疆站在后头,拉了灯线。
冯碧媖抬起头,眼睛血红地看着门外的二妞和余疆。二妞和余疆刚才脸上愉悦的神色立刻没了。
“娘,咋不开灯呢!”
冯碧媖看了看余疆。余疆看了看她,过了几秒,余疆道:“您还好吗?”
冯碧媖血红的眼睛渗出一汪水,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抓住二妞往自己背后狠狠一拖,然后用力甩门,把余疆关在了外头。
余疆脸上一阵风,心沉了下去。他盯着门,一动不动。
“娘,你咋了?”二妞小声说。她知道余疆一定还没走。
“我怎么跟你说的!”冯碧媖从来没大声说过话,更没吼过任何人。她今天吼了出来,而且是对二妞吼了出来。
二妞近乎是僵住了,她盯着自己的娘,她多了白发,眼睛多了皱纹,皮肤又黄又干……
她好久没这样仔细看过娘的脸,这会儿子一看,娘老得让她顿时心碎。
“我回来家里没人,停电了……我就出去吃了饭,没干别的。”
“三胖被车撞了……你知不知道,他一直背着我们偷偷跑出去给人擦皮鞋?”
二妞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余疆站在门外听得很清楚,他靠着门,点了一支烟。
“……”
“医院里昏着呢………”冯碧媖无力地说,声音降下去了。
二妞知道,娘是愁医药费,娘是心里愧,心里苦。要是自己不偷偷看电影,就能在书摊儿盯着三胖,不让他偷偷出大院儿去擦鞋。
见娘趴在桌子上,虚弱地盯着钟,二妞忽然冒了一句:“咱回家去吧。”
冯碧媖把眼睛收回,转移到二妞身上,她那张疲倦到崩溃边缘的神色,让二妞觉得沉重无比。
“咱回乡下去吧……等三胖醒了,咱就走……钱也不交了……咱跑回乡下去,他们也找不来……咱还像以前那样……”二妞一边说,一边掉泪。前半个小时,还说去学什么电影表演,一回家就这样了。
二妞终于知道,现实有多残酷,整天做白日梦只会让自己跌得更惨更支离破碎。
这天晚上,二妞躺在外头盯着天花板,如果爹在,会是个什么情形。她不敢去里屋找娘说什么,她也不想看见娘的脸,娘的神情。她忽然想到了未来,十几年,几十年后的事情,那个时候娘老了,走不动了,眼睛花了,自己若还是一副小丫头模样,该如何应对生活的一切?她害怕这个社会没地方接纳她,更害怕三胖出事,更害怕因为自己永远长不大的模样遭来非议,被迫到处流浪。
想了一夜,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些心理准备。
一条小巷子里空无一人,余疆靠墙慢慢抽烟,他旁边有一个装着铁网的窗框,此刻窗框内的有色玻璃窗户半开着。
“最近手头紧,我打算把这个批次先全部出手,明天晚上之前搞定。”
“你疯了!最近风声……”
“老办法,老分成。真的是没办法才找你的。”
“我尽力。”
玻璃窗关上了,余疆慢慢走出巷子。他瞧了一眼远处飞翔在天空的白鸽,光线很亮,风却很凉。他看着街上各路人群,忽然陷入了发呆的状态。
“喂!”后头一只手猛拍他的肩膀。
“余疆————”
那中年男人头上有了几簇白发,穿着松垮垮的西装,打着领带,西裤很长,在皮鞋上堆起一圈儿褶皱。
“果然是你!”中年男人继续说,他笑起来,“这些年你在忙什么呀?阿姨还经常念叨你!”
余疆没想到,这辈子有一天居然还会碰到余明镜,顿时掉头就想走,可他忍住了。
“阿姨还好吗?”
“好得很好得很!你现在在做什么?”
余疆顿了两秒说:“钢铁厂管点儿水处理……”
余明镜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没想到这小子跟他爸余丞一样有做官儿的狗屎运,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工人才混个班长……余疆见他阴了脸,心里暗爽。他倒不是故意说谎,只是他觉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才能得心应手,万事端平。
余明镜害怕余疆问自己现在在干什么,于是立刻说:“哎呀!我忘了!一会儿还要开会!改天见!”
等余明镜匆匆走远,余疆冷笑道:“见你祖宗!”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余明镜从未把余丞当过兄弟,所以理所应当,他就不算是余家人了。余疆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被余明镜的老婆饿饭、罚跪、大冬天里只给穿单裤单衣,逼得他到街上翻垃圾桶找衣服和鞋子。要不是那日自己站在录像厅外头,痴痴盯着妈生前演的一部电影的海报,跟老板搭上话,现在还不知道饿死在哪里。
“见你祖宗!见到他们,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余明镜怒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多年积压在心里的不平衡和愤怒再次袭击心头,当初余丞遭了大劫,他为此舒坦了半生,没想到啊没想到,到了要养老的时候,竟遇到了当年那个兔崽子余疆!他没回家,因为他放不下,他不相信那小混蛋的鬼话!于是,他掉头往回走,拼命追,见余疆在报摊儿打电话,于是躲在一边偷偷看。余疆走哪儿他就跟哪儿,隔得远,不怕被发现。他看得是仔仔细细,看得是目不转睛,他就是要看看这小子当初离了他们,现在究竟混成个什么人样!他看着看着,仿佛是看到了活生生的余丞,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直跟到天黑,他瞧见余疆走到一个深深的小巷子里,进了一栋单元楼,他也跟着进去踮起脚尖上楼,走了很曲折的一段路,他瞧见余疆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旧铁门。他靠过去,轻轻推开个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传出熙熙攘攘的说话声,原来是个录像厅啊!哼,也就这点出息!他笑着,猫身钻了进去。
不管电影画面有多“精彩”他一点没心思瞧,只顾着到处看余疆的影子,看了半天没看着于是他又出了后门躲在角落里等。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走散,他也没看见余疆出来。他纳闷了,于是悄悄又钻进去,见大厅里黑乎乎没人,忽然旁边的放映室门开了,他一个箭步窜到音响后头蹲下。
“哎,少放两场,少挣多少啊!”
一个小青年叹道,余疆从放映室里走出来:“你妈又缺钱花了?”
“可不是!又输惨了!哎!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妈!我倒挺羡慕你!一身轻松!”
“得了吧!站着说话不腰疼!”
余明镜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骗自己!他恨不得立刻跳出去戳穿他,可自己碍于脸面又不想,于是心里恨得痒痒。等他俩进屋去,余明镜嗖的一声跑出后门。
三胖歪在床上,嘴里哼哼唧唧,他喊不出疼字,只好呻吟着。他见冯碧媖坐在一边吹稀饭,眼泪湿了一个枕头,就算是自己亲爹也没这么体贴过。二妞没来,因为三胖叫冯碧媖别告诉二妞,冯碧媖答应了,所以二妞也只好装作不知道。
三胖以为冯碧媖不说,二妞就不会问自己去哪儿了,他单纯的认为二妞也和自己一样,有着十一二岁的智商。他忘了,二妞比自己早六年见这个世界,也比他提前六年开始认识、理解这个世界。
他怕二妞担心,也怕冯碧媖怪二妞没看好自己。
二妞没心思安心上课,体育课跑步,跑着跑着就慢半拍,后头的王乐心冲上来狠狠地把她撞翻在地,还故意在她手上踩了一脚。王乐心穿着带齿的跑鞋,这一踩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