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商议了,就按他说的吧,不过你那琳琅居,我要控股三成。”这话一听,张铭就算是个白痴也能听出是老乡来了。
他抬头一看,那人十五六岁年纪,白色底缀青花绸缎衣服,八幅朱紫底绣白鹤丝裙,犹是少女髻,通身缀着珠玉,着实贵气逼人,偏生又生的眉目如画,惹人喜爱,身量修长,浓纤合度。身后还跟着个漂亮侍女,想来是那个声音婉转的。张铭暗叹一声,这才是穿了个好胎啊。
这美人虽好,张铭也只是一眼望过便罢,毕竟这是“同乡”,除了让他想起前世心中微涩,就是大家互相知道底细的尴尬,何况自己手里正捏着琳娘的手,眼下他也不含糊,就道:“要三成股也可,姑娘再与我一千两。”
他知一千两对于面前的穿越女来说肯定是小事,也不替她省钱,大喇喇就开了口。
只见那人皱眉,脸色阴晴不定,最后长舒一口气,说道:“就这么说定了。”
一旁张萍早有眼力见,拟好了新的契约,递到美貌少女面前,她大致扫了一眼,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田黄印信,对着它轻呵一口气,对着契纸用力一按。
张铭一看,正是“张氏挽楠”四个字。心里顿时又觉得这老乡混的比自己风光太多。他虽然腹诽,但还是老实拿出自己的印信,对着契约的乙方按了下去。
一式三份,一份归那张挽楠,一份归张铭,一份由张萍收着留作存根。
张铭将契纸放到琳娘手里,笑道:“如今身家都归你啦。”
陌生人在时,琳娘并不多话,她方才见到那女子美貌甚至高出自己姐姐,连那侍女都气质卓然,就有些黯然,又见到张铭对着她怔忪,心里涩然,此时接过契约,也默默不语,兀自收好,想了想,还是没将自己右手抽回,反而回握张铭左手。张铭等了许久才得她回应,心里舒坦,自是一片柔软。
这一幕直教张挽楠看的牙倒,心里却想起远在燕京的一个白色背影,只觉得又苦又涩,更是不虞,不再多留,说了句“咱们后会有期”,就带着自己侍女走了。
张萍见张挽楠已走,也放松下来,对张铭道:“你且在这等等,我去将银票取来与你。”
张铭拦住他道:“还要烦请张叔多兑些铜钱与我。”
张萍何等人精,就道:“放心。”
事情算是圆满解决,张铭深觉此回空手套白狼运气实在太好,就轻声对琳娘说:“曾祖母的金豆子咱们不去兑了,且带回家去再收起来,全归你。”
琳娘这才心头阴霾散尽,眼底却不免盈泪,水汪汪的看着张铭,其中情意,连她自己也不知。张铭虽然略有察觉,但也只是欣喜,尚未明悟。
另一边,张挽楠吃了“老乡”一个大亏,又想起远在燕京的那人,实在郁闷,待想起方才张铭同他妻子的种种情态,又觉得对自己来说十分讽刺,自己筹谋这么久,如今早已富可敌国,自诩不输任何人,却也换不来让那人承诺一夫一妻,倒是那乡村本土女,叫什么琳娘的,因为遇到个穿越来的张铭,可以被那样真心爱护。想了许久,她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男人不都是一样的么,那张铭今日可以表现的一心一意,日后可难说。
静默良久,她埋首于自己案前,轻声呜咽起来。身旁那声音婉转的侍女知她心忧什么,却实劝说不了,只能陪她一同落泪。一时间,整间厢房都凄惶起来。
张铭取到了两千两整额银票,五十两白银和足足二十贯铜钱,细心收好。他心里高兴,牵着琳娘出了知味楼,往热闹的集市上去,边走边道:“咱们去看看,替你买些新东西。”
琳娘心情也好,挽着他手,连连点头,“嗯,爷看那个,红彤彤的,真漂亮。”
是糖葫芦,张铭便给她买了两根,让她边走边吃,看她吃的开心,又找回了养女儿的感觉,时不时还被喂上一两口,真是惬意非常。
途径首饰摊,张铭见到一个紫色手镯,晶亮透明,大概是琉璃烧制的,觉得十分适合琳娘,又是一番讨价还价,花两百文买了下来,替她戴在手上,越发显得肌肤晶莹雪白,琳娘脸蛋儿红扑扑的,将它珍惜的摸了摸,又担心走在路上戴着会被碰坏,坚持塞到了自己袖带里,这才喜笑颜开。
两人逛了许久的街,买了好些结实布料,稀奇吃食,张铭还一路留心合适的店面,时间便过的飞快。待到未时过半,才匆忙去了南城门口,早晨那车夫已经等着了,张铭不由道歉,那车夫依旧寡言,只叫他们坐上马车,坐上后,张铭才发觉车厢内多了许多物事,想来是里长叫他买的,不过,也正好让他能与琳娘比肩而坐,虽然回去路上依旧颠簸,但心情畅快,不再似来时忧心忡忡。
☆、夜谈
酉时过半,因着秋日渐短,马车停下时,已是满天繁星了。
在路上时琳娘因为奔波一天有些疲累睡着了,张铭一开始虽生机勃勃,但架不住他如今的身体底子差,也昏昏欲睡,不过强打着精神罢了。
那车夫停了车,见两人久不下来,又看向里长家,那家灯已灭了,就又默默坐上马车,拍了拍马屁股,抚了抚两匹马的背脊,慢悠悠的将马车驱使向张铭家去,倒是又平又稳。
不久,马车便又停下了,此时已到了张铭家门口,他家是村里败家的典型,宅院虽然破破烂烂,却是孙家村最大的,又出了个不到十六岁的秀才,算的上人人都认识了。那车夫在里长家做工多年,看着虽冷漠,但也偶有耳闻他家的事情,今日看张铭花钱大手大脚,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多嘴,抬手叩了叩马车檐。
因为已经入夜,张铭虽然昏昏沉沉,但还是被那清脆敲击声一惊,就清醒了,他向外一看,已经到了自家门口,脸皮上就有些挂不住,伸手摇醒琳娘,她也迷迷糊糊,由着张铭牵着下了马车,那车夫又帮他们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取下车,扛进院子里。
一应事务做好后,张铭连连向车夫道谢,这才仔细看了这车夫的相貌,着实粗犷英气,又比孙大刚那种透着憨态的粗壮显得沉稳许多,他前世跟着自家领导浸淫官场两载,别的不说,仅识人这项技能上面修炼已有小成,心知这车夫绝非池中之物,只是不知为何会虎落平阳成为一个小小里长家的奴仆,张铭也不敢露疑,只将这车夫往自己脑子里记了一笔,告别前又问道:“这位大哥真是好心,我却失礼了,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那车夫自流落此地已沉寂多年,里长家只将他当个好使的劳力,其余村民畏惧他,从来不曾有人像张铭这样缺心眼儿,“尊姓大名”,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只当自己是被取笑了,不过他也观察张铭许久,看得出他小小年纪颇有心眼,又善明哲保身,从不与人坏脸色,只消略作打磨,他日定会成器,思索片刻,就道:“何来尊姓大名,唤我常春即可。”
张铭一笑,知道自己并未被人讨厌,略作一揖,就要告辞,却听得琳娘发声:“常大哥,想来你还未吃晚饭,我和相公这有一包糕点,虽然冷了,应当还是吃得的。”言毕,她将一包栗子糕递给常春。
那常春先前并未注意琳娘,因她一团稚气,相貌只能堪称清秀,也不打眼,此时却一愣,见张铭未有不虞,也不扭捏,就接下了。“多谢二位。”转身便牵着马并马车走了。
张铭心里一阵翻腾,他穿过来不过半个月不到,却也知道琳娘平日里从来不同陌生人乱说话,怎的今日就同那常春说起话了,还将栗子糕给他,给什么不好给栗子糕,不知道他也爱吃么,真是闹心。
他心里不快,便显出些少年心性来,跟琳娘站在冷风里对望着,也不说话,一个劲猛盯。
只听得扑哧一声轻笑,琳娘道:“我看相公你对那常春有些在意,才替你讨好他呀。”她初下车时人还朦朦胧胧,此时却十分清醒,这话说的虽然讨巧,却也是她真心话。
张铭这才转了脸色,见她衣衫单薄立在风里,便连忙拉着她进屋去。
因张铭觉得琳娘才是他们此行的大功臣,便主动去烧水,预备两人洗漱用,叫琳娘独自在房里先休息。
琳娘将白日里张铭买了送给她的紫琉璃镯子拿出来,用纱布细细擦干净上面指纹,借着烛光观赏它颜色,真是爱不释手,女孩子本就天性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何况这是张铭亲自买来送她的,更是意义不同寻常,她实在喜欢,就戴在了左手腕上,笼进袖子里。又好像想到什么,将床上铺盖翻起,取出个黑色陈木箱,将盖子打开,正是张铭他曾祖母的锁麟囊。
锁麟囊,本寓送子多福,琳娘并不清楚,在她看来,麒麟是祥瑞,这锁麟囊又是长辈的物事,象征吉祥如意,应当好好供奉起来,就将自己里衣里原先藏着的那一百零八粒金珠子也数出来,细心擦拭,放回锦囊里,想了想,又将脖子里挂着的平安扣取下,也放了回去,这样就物归原主啦。她自己已有了张铭送的镯子,并不贪图锁麟囊里的漂亮物事。
且不说琳娘将锁麟囊复有锁好藏起,张铭烧完了水进屋了。
他如今脸皮厚,只因和琳娘互相信任,就不免露出些暗地里的流氓脾性,端着洗脚盆往地上一放,自己蹲下,又伸手捉住了正坐在床边的琳娘那一双脚,替她脱了鞋袜,嘻嘻笑道:“咱们家大功臣,今日相公替你洗脚。”
琳娘本想挣脱开,又怕踢上他,就十分被动,待他将自己一双脚放进温度正好的热水里,因着本就身子骨疲乏,觉得舒服,倒不再挣扎了,不过她实在害羞,就按住张铭一双手,说道:“相公也累吧,有劳你替我端热水,我自己洗就好啦。”
张铭也知道自己唐突,看她不愿意,就不再勉强她,反而坐在她旁边说起话来,他一说起正事,便十分正经,“爹娘的七七要到了吧?”
七七,人之初生,以七日为腊,一腊而一魄成,故人生四十九日而七魄全;死以七日为忌,一忌而一魄散,故人死四十九日而七魄散,做七的意义就是祭送死者。
之前因为原先那张铭病重,三七五七都囫囵过去了,如今病好,又换了现在的张铭做芯子,张铭再脸大心宽,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