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声淡淡的声音响起:“相见争如不见!既然事已至此,又何必徒自相扰,两相无言。”
百花丛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由淡转浓,现出身形,只见他俊眉修眼,正是二十多岁的容颜,兼备了少年的清越与男子的成熟,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华,眉眼间那片与生俱来的高傲非但不会惹人讨厌,反而有种他生来就该这样俯视众生的理所当然。
十三深深吸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弯起一个微笑:“太子二哥!”
你,总算是现身了。
太子倨傲地看了十三一眼,并不应声,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身前盛开的牡丹花,仿佛亭子里的那个男子根本不存在一样。
十三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因为他知道既然太子二哥愿意现身,那就代表他已经开始软化了。
“孤第一次真正见到小四的时候,就是在御花园里。”太子低头看着身前怒放的艳丽花朵,忽然开口:“那时候他才两岁,走路走急了还会跌跌撞撞,却在踮着脚摘花,可是偏偏就是摘不到,急得差点哭出来,孤一时心血来潮,就上去帮他摘了花,可是孤摘给他的花他却不要,硬是自己摘了一朵,然后也不要那些宫人抱,就这样自己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承乾宫,孤好奇,就跟了过去,才知道佟额娘身子不适,一直恹恹的,所以小四就跑到御花园中摘花给佟额娘,想让她开心起来,佟额娘自然是高兴的,呵呵,当时孤看到他们母慈子孝的样子,还很是嫉妒了一番。”或许是想到自己那个时候的幼稚,太子轻轻地失笑出声。
十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幼年时,孤和小四的关系是最好的,他小时候其实是个性子很活泼的孩子,也许是被佟额娘保护得太好了,性子单纯又任性,根本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为此在御书房的时候没少吃老大和老三的暗亏,呵呵,不过小四是何等的聪明,很快就反击了过去,还聪明地知道向同样被老大老三孤立的孤示好。”
难怪太子二哥和四哥的感情从小就好,原来是这个原因。十三默默点头。
“孤是真的很喜欢小四,真心拿他当兄弟看待,那时候他任性又急躁,得罪了不少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孤有那个力量护他周全,即使后来知道他并不是孤想象的那样生来高贵,而是一个包衣出生的女子的孩子孤也没有改变过想法,佟额娘去世的时候,孤的确为他半个嫡子的身份不舒服过,但是孤更担心的是小四失去了佟额娘该怎么办?他那么依恋佟额娘,皇阿玛将他送回永和宫孤并不意外,小四还小,他需要人还保护他长大至成人,只是孤没想到小四的反应会那么激烈,甚至激怒了皇阿玛说出了他‘心性不定、喜怒无常’的话。”
仿佛想到了什么,太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孤知道皇阿玛只是想让小四明白自己的处境,孤也是那样想的,所以连续几天没有去看他,想着这记猛药应该能让小四长大一点,毕竟他是生在皇家,可是孤和皇阿玛都忘记了他是一个心思多敏感的孩子,对皇阿玛又有多崇拜尊敬,孤没想到他会因为皇阿玛的这两句话将自己逼到生生转了性子,当孤再次看到小四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唯一让孤安慰的是,小四对孤还是那样依赖重视,那个时候,孤就下定决心,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孤绝不再让小四一个人。”
“就是那句话,让朕决定这辈子都绝对不会背叛二哥,等他登基成为了皇帝,朕就当一个贤王,尽朕的一生帮他保护这片江山。”雍正出神地看着远处的花丛,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认真慎重的黄衣少年。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最后你们两个会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呢?”站在他斜后方的男子轻轻叹息。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雍正也恍惚了起来,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时间?还是权势呢?
皇阿玛21岁的时候有了二哥,这并不是一个多大的数字,二哥渐渐长大成人,皇阿玛却正值壮年,他不知道皇阿玛到底是真的想要削弱还是只是为了磨砺太子二哥,给了他们这些皇阿哥一个又一个的爵位,甚至放纵他们私下争斗。
权势能够腐蚀人的内心,雍正知道,在面对着那张龙椅的时候,他的心里是燃起过野心了,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慾/望,爱新觉罗家的人天生就有着对那个位子的渴望,他自然也不例外,可是他自认为那只是一时的想法,他没有忘记那个位子是属于谁的,皇阿玛的现在,太子二哥的未来,而他的目标,是贤王,辅助太子二哥扫平障碍除尽蛀虫贪官的贤王。
可是他没想到,他的表现并没有让太子二哥满意,不知哪里出了意外,太子二哥竟慢慢和他疏远开来。
“知道孤是何事对小四动了心思的吗?”太子抬眼,扬眉勾唇一笑:“是小四刚开府不久后,那时候,孤因为和皇阿玛在国事上意见不合而被呵斥,呵呵,孤想大展拳脚,却处处受制,心中自然郁闷,小四担心孤,所以经常前来陪伴,他那个时候已经出宫开府,有时候回去晚了宫门已经下匙,他就会在毓庆宫休息一晚,那天孤拉着他在毓庆宫中喝得大醉,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孤的身边,而孤的手正紧紧地抱着他,这本是于理不合的事情,可是孤的心中却一片满足,一点也不想放开,甚至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那是孤和那些女人在一起时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孤不是个木头傻子,不会觉得那还是兄弟之情那么简单,一般的兄弟之情不会让孤有想吻上去的慾/望,不会有想要天长地久永远在一起的期盼,那个时候孤就觉得不对了,开始试图慢慢疏远小四,看到他不明所以的茫然样子,孤很心疼,可是正因为心疼所以更要远离。”为此,他甚至去寻那些清秀的少年,以此来欺骗自己那只是一时的错觉,本以为这样一来这份不伦的感情就会褪去,可是没想到这份感情却是酒,将它埋起来后它并不会失去味道,而是变得越发醇厚。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太子二哥本性倨傲,可是却一直被头顶上的那片天压制住,无处施展的焦躁感几乎要将他逼疯,皇阿玛默许众多皇阿哥争夺本属于他的皇位的举动更是让他愤恨,皇阿玛一手抚育他长大,他不能恨他,所以只能恨那些与他抢夺皇位的人,像大阿哥,像胤祀,像十四,可是朕没想到他竟然会怀疑朕。”
“孤自然知道那些人一个个的都在觊觎着孤的位置,觊觎着那把龙椅,胤眩⒇缝怼⒇缝耄缝酰呛牵囊桓霾皇且靶牟愀宜的忝欢阅歉鑫蛔悠鸸乃悸穑抗驴扇际强丛谘劾锏模忝钦庑┤嗣挥幸桓瞿苈鞴斯碌难劬Γ墒牵∷模氯床恢浪遣皇且灿心歉鲂乃迹虏桓蚁耄∷模鹩龉碌南屯酰凸乱黄鹗鼗ふ馄降模鹩碌模墒牵氯丛谛∷牡难劬铮吹搅艘靶模捕裕碌男∷模悄茄錾囊桓鋈耍钟邪敫龅兆拥纳矸菰谏恚斯乱馔猓诨首又兴纳矸葑钗吖螅饷婊褂匈〖咽弦蛔逅媸笨梢宰鏊暮蠖埽惺裁蠢碛刹黄匆话眩磺酪话眩俊碧硬业恍Γ骸肮履歉鍪焙蛘娴目煲品枇耍芪际腔⑹禹耥竦牡腥耍耙豢潭阅阈ρ韵嘞虻娜耍残硐乱豢叹突岷莺莸赝蹦阋坏叮潞芟胂嘈判∷模娴暮芟耄噪蘧龆ǘ囊淮危∷拿挥腥霉率词构卤焕洗罄习怂Γ环铣颂又唬泊游捶牌拢墒牵惫碌诙伪环系氖焙颍轮佬∷谋淞耍涫敌∷脑缇筒皇切∷牧恕!�
“朕很早就说过,朕对那个位置是有野心的,既然老大、老三、老八、十四都可以抢夺那个位子,为什么朕就不可以?朕一向自认为不比任何人差,无论是才智还是实力,即使是太子二哥,朕也依旧这样认为,本来如果太子二哥依然在位,即使再渴望朕依旧会将他放在心底,可是如今太子二哥被废,它不再是属于太子二哥的东西了,朕为什么不可以去抢,不可以去夺?”
所以他被那份高高在上的权势蒙住了心智,完全忘记了顾忌一下他的太子二哥的感受,沉浸在走独木桥的危险快感中,周身的血液在沸腾,向那把龙椅伸出了渴望的手,心中偶尔泛起愧疚来,也很快地被他寻找的借口掩盖过去——这是属于太子二哥的东西,绝不能落入那些害了二哥的人的手中。
当密旨被打众打开,他从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确认了自己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他心中并没有如他以为的那般漫上了无尽的欢喜,而是无边的绝望与空寂,他站在紫禁城的最高点俯视着皇宫,心中泛起一片空茫的寂寞,他才刚刚登上这个位置,就已经明白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然后那个一直被他努力忽略的事实无法逃避地浮上了心头——他抢走了二哥失去的皇位,并且占为已有,二哥那样高傲的一个人,想必是不会原谅他了吧!
“朕一直不明白自己究竟怕什么,明明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为何一遇到和太子二哥有关的事情就踌躇不定,直到那一日,行宫之人前来禀报太子二哥去了的消息,朕心恸之下万念俱灰,才明白自己竟然是有着那样逆了天伦的感情。”若不是为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他几乎想要随之而去。
“即使被幽禁在咸阳宫,孤也没有后悔,孤有太多的抱负要施展,孤不想等到自己变成耄耋老者被磨灭了斗志的时候才能坐上那个龙椅,既然做出了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情,孤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也知道如果失败的话自己就算侥幸不死,也定是与那位子再无可能,想到那位子会落入老大或者老八的手里,孤心里就一阵抑郁,后来知道最后成功的人竟然是老四。”那个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是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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