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二位的支持,加之李简留下来的命令,无异行事可以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回到敦煌时本以为自己能见到谢衣,一路上还打了许多腹稿乃至始终锁紧眉头,结果他却失望了。夏夷则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地图;闻人羽也仍一见到他便客客气气的,只道了一句“你没事真好”;武灼衣每天在军队里说笑话,倒是让将士们丝毫紧张气氛也无。
唯独没有谢衣。
夏夷则波澜不惊地说谢前辈知道你没事就去长安了,叫我知会你一声。
无异“哦”了一声,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十七岁的乐无异可能会为此跳脚,如今他知道分寸,只是独自消化这事实。
夏夷则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四目相对,十几天没见,一对老友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点变化。
“夷则,你……这些天一直在这干嘛呢?”无异问,为了不至于太尴尬。
“研究李简的排兵布阵。”
“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夏夷则一动不动地想了想,“他很厉害。”
这无异早就知道。他从夏夷则脸上看出来夏夷则大约为此心情不好,恐怕在发狠。
“乐兄可把狼王劝回来了?”换夏夷则问。
“嗯,老哥他还要收集一些情报,再等几天吧。”
拉开一张凳子,无异在夏夷则对面坐下来。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可好友这个模样是他没有想到的,两个人忽然变得很矜持,仿佛一些重话都要斟酌地说。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心直口快,想到就问了:“夷则,不说突厥,与燕王爷斗,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夏夷则没有动容地看着他:“乐兄要劝我?”
无异摇头:“我不想你与他两败俱伤。他或许害你失去母亲和家庭,但自打我和他打起交道来,觉得这个人做的事还是好的。既然如此,你何必……搭上性命与他拼?”
夏夷则扬起眉毛,“乐兄,这话也就是你讲,换做别人,你当我会怎么想?”
“我知道你肯多少听一听所以才讲的。”无异很坦然,“清和师父当初也希望你能平安终老,对不对?”
夏夷则原本——至少在许多天前——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时至今日这怀疑也未能消退,但好友与师父一概是这种不信服的口径来劝他,纵然他理智上认为他们有理,感情上却反而光火起来。
他再讨厌自己的身份与血脉,身上也传承着圣元帝的一半,与他的胞兄有同根生的自豪,那便是从来不会服软。夏夷则收起地图来与无异面对面:“乐兄认为我咽下这口气,守着一棵草过日子最好?”
无异纵是神经大条,也看出夏夷则的不悦来了。
他没办法深劝,因为从夏夷则的角度并不是师出无名,也并非全然取胜无门,无异与清和之所以能统一战线,单纯是希望夏夷则这个人好罢了。可夏夷则不在乎自己好与坏,只想践行一个公道痛快。
“夷则,你当我没有说过罢。”无异低下头妥协,“你怎样做,我都支持你。”
这一段谈话以莫名地微弱破裂告终。
无异一个人走出门。屠休来了之后没有闲着,他跟武灼衣有一些性情相近,加之武灼衣每天对着同一批人耍嘴皮子早烦了,看到有新朋友,立刻又上去聊得火热。两人一边嫌弃突厥人一边琢磨着打退突厥人的法子,一拍即合,唬得武灼衣那些亲近手下都一愣一愣的,不知从哪杀出来这么一位黑脸大汉,个个暗忖难道这人是将军的远亲?老朋友?
无异远远瞧着武灼衣,发觉这位老兄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夏夷则,西域风沙也挺过来了,对夏夷则而言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无异从中看出一些骑虎难下的意味,之前打算死命劝说夏夷则的心慢慢缩了回去。
夜风寒凉,吹得他暗暗打了个哆嗦。
“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虽说快入春了,晚上还是有些冷。”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拂过,无异转过身,是闻人羽提着枪来了,星光缀在她眼睛里格外闪亮。
“闻人。”无异不答,单是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闻人羽仿佛松了口气,站到他身边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谢前辈不用说了,夷则也是,他其实很着急。”
“我知道。”
无异背着手,“对不起。”他又道歉。
“你们争执的那些事情我不大懂,”闻人羽道,“可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没有什么错。”
“你听见了?”
“嗯。”闻人羽脸一红,“我恰好经过,而且耳朵比常人灵敏。不过附近没有其他人。”
“没关系,”无异弯起眼睛,“就算有他人也是夷则自己的人,我么……我不怕人听。”
闻人羽收起枪来,咣当一声。
“燕王爷大概很喜欢你这种坦白吧,”她道,“即便未来是敌人,可相互知根知底,反倒容易交谈。”
“可不。”无异回想起李简与他谈条件时那个模样,“他对我也很坦白,所以我知道这个人可怕。他靠的是实力,不是勾心斗角。这虽然与我从夷则那听说到的旧日印象不符,然而人是会变的,他可能什么时候突然有了他自己的决意。”
“那你呢?”
“嗯?”
“你看上去是……也有了自己的决意了吗?”
被问到这个,无异转过身来,旋即苦笑。
“闻人,你真了解我。”
我一直都很了解你,闻人羽原本想这么说,只是静一静便把这话咽回去了。“这与夷则的想法冲突?”
“目前还没有。其实……他登基,对我更方便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还会?”
无异稍稍偏过脸,“闻人,那可是皇帝啊。”
“皇帝是天下最肮脏、最操劳、也最孤独的活。你看老爹,开国功臣,说起来多么辉煌。可一个将军的帽子便压得他告老还乡了,背着定国公的虚衔都要时时不安。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这条路上千辛万苦与至亲争夺出一个位置,此后不是天下太平,而是日夜忧心。家仇的包袱,与天下的包袱,你看哪个于夷则更好背一些?”
闻人羽一怔,显然她并没有想到这里,细思才发现无异说得有理,“那这些话……你与夷则讲过么?”
很无奈的笑容又回到无异脸上,“夷则是什么人,他那么聪明,这些话难道用我说?”
闻人羽静默了一会。
士兵们各自回营歇息了,无异向北望去,都护府的土地上一片寂静,和平万分,好似并没有酝酿着什么阴谋。对于西域这个地方无异是万万拿不准的,他只知道都护府尽是李据的人,这一部分人要做什么却猜也猜不出。
多少凶险,他们都各自硬背。
“闻人,”他蓦然道,“委屈你了。”
这话有没有双关,闻人羽不愿猜测。“没关系,我本来是为战斗而生的,能为朋友战斗,我很开心。这已经给了我的战斗一份意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无异默然。
“那是什么?”闻人羽明知故问。
无异没办法回答。
她若真想装傻,他也情愿一同装傻,假如这真能打开乱线,不过是装傻这么简单的事,很容易做到的。无异想他其实早已没有动过儿女情长的心思,而他从谢衣那抢来的一份依靠,在今天看来,也多了很多旁的意味。
他想起谢衣。谢衣没在敦煌等他。
他许下的众多诺言,带着谢衣胡乱步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还清晰可见。不过是掉下河一回,他被时间和大局赶着,又要兼顾自己的伤势,许多事暂且没有提。其实谢衣这一遭行动定有他的理由,无异理智上并不真的那么纠缠。
曾经每每谢衣离开自己眼前,他心中均会渐次疯长出一份年少血性的不安,那是回忆留给他的伤痕。此刻此情此景下,那份不安已经不会再鲁莽地冒头。但并不是说他的思念便从此磨灭,而是化为更钝更沉重的形式,剥离了什么保护与被保护、照顾与被照顾的豪言壮语,忽然回到纯然的思念罢了。
第51章 皇子与谋杀
进入二月,天气回暖。突厥军中发生动乱,大营失火,数名将领丧生。
诈死的主意是依明提出来的,以免突厥人迁怒而惹祸上身。安尼瓦尔放了一把火之后暂时成为了一个英勇牺牲的将领,这位罪魁祸首的大将坐着远道而来的馋鸡,趁着夜色浓重飞去了敦煌。
二月初三,夏夷则从敦煌返程回长安。
二月初五至初十,圣元帝病势沉重,面庞青紫,已不能进食。突厥趁此机会不顾自己后方遭火烧空虚而强行进兵定襄,大败。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偕同定襄守军斩首敌兵千余人。
突厥残部逃往唐军势力较弱的榆林,试图占领榆林城,未果。敌方单于诈降,企图引兵包围唐军,乐无异听从西域狼王安尼瓦尔建议,假意接受,并派遣狼王带五千人绕至突厥军后路,两相夹击,尽数全歼。
同时,西域都护府集结出一队人马,就地起势,挥兵东南。二月十三与武灼衣将军在沙漠中相遇,两军鏖战,最终武军略胜一筹,俘虏郭奉等原都护府守将十二人,审讯过后,押往京城。
这边囚车刚刚上路,那边京城百姓尚不知情,他们即将迎来一场大丧。
冬天已到了尾声。清和在途经长安城中时向皇宫的方向微微看了一眼,一声叹息之后,没有继续向太华山赶路,而是入了城门。
谢衣正在乐家旧府中按约定等来了屠休和他的一对儿女,两方面匆忙打过招呼之后,他往宫中前进,身旁是瞳以及一队流月城术士。
依靠瞳的隐蛊,他们轻松潜入了立政殿并四下埋伏。谢衣环顾一圈,却发现附近还有别人。他很谨慎地吩咐瞳在原地等他,然后一番侦查,恰好与同样伏在立政殿附近的夏夷则及其人马相遇。
二人均是一愣。
夏夷则眸若寒潭,“谢前辈,你可是也为了李简来的?”
谢衣点点头。
“那好,”夏夷则说,“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得合作。稍一不注意,登基的便会是他了。”
“谢某清楚。”
谢衣回到瞳身边,二人合计了一番。末了谢衣低声问,“这样好么?圣元帝现在是没有救了,但……”
瞳拍拍他,“我知道你有原则,但这是为了龙兵屿,你将就一下。”
谢衣便沉默不语,与瞳一起向立政殿内观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