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那道观里为师与你说过什么?”
“师尊说此后我不再是逸尘,也不再是夏夷则,而是大唐皇帝李焱。”
“不错,你既然记得清楚,便不要如此胡闹。”
“可师尊仍唤我夷则。”夏夷则双瞳清亮地抬起头来,“在这里,没有李焱。”
清和一万个头大,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全都没大没小,师父还没欺负徒弟呢一个个皆倒过来犯上作乱。“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他问。夏夷则决不心虚,“弟子说过了,灭蝗啊。”
清和往外一指:“那你倒是去?”
夏夷则沉默了一会,然后拔脚往外走。他这举动令方才那群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劲往这边瞄的小二们甚感轻松。一个小伙子及时拎着手巾上来招呼清和:“道长,您要点啥?”
清和拍了一大锭银子:“两坛酒,要最好的。”
跑堂小子眼里都要往外冒金光了:“好嘞,马上来。”
无异屏息凝神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谢衣清了清嗓子,“偷听呢?”他道。无异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我怎么敢。”
说不敢,他亦能将那边的谈话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没过一会,夏夷则拎着个大麻口袋回来了,那气势仿佛他扛的不是麻袋而是金条。夏夷则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抽出封口的绳子,麻袋便扭曲着露出里面内容。围观的人身子好一阵抖,无异这回可按捺不住好奇心了,跑过去一看:一口袋冻僵冻死的蝗虫。
“给我给我。”无异忙不迭地把口袋搬走,“正缺样本琢磨这玩意怎么回事呢,夷则,干得好。长老你们继续。”
夏夷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蝗虫的莫名其妙正是无异他们三人最近在研究的课题。因为清和之前提过虫尸消失一事,无异从济阴开始便有捕捉样本,只是没夏夷则这回怄气怄得这么气势宏大。无异拆开那收集虫尸用的盒子一看,之前采集来的蝗虫仍旧栩栩如生地钉在里头,毫无死相,他一皱眉,重新合上盖子。
这么折腾一遭,无异与谢衣再没什么胃口继续吃饭,俩人找了间上房一块歇着去了。至于歇着是干嘛夏夷则实在不想猜,他重新带着一副乾坤朗朗的光景对着清和开口:“天气寒冷,师尊身体不适,还是南下吧。”
他神色强硬,脸上亦阴晴不定。清和慢悠悠地喝酒:“你多虑了。”
夏夷则不肯屈服,“我都听乐兄说了。今天我一定要带师尊走。老头子生前在南海建了一处行宫,是他当年知道你畏寒才一时兴起这么做的。这行宫去年才刚刚建好,咱们吃完这顿饭就去。”
清和没听过这件事,“圣上?为什么?”
“他觉得亏欠你。”夏夷则不太情愿地解释,“不论他怎么想的,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蝗虫的事就交给乐兄吧,武灼衣稍后就到了,他们两个一起应付得来。”
“可你应该回去。”
“我……我有分寸。”
清和一叹:“夷则,说实话。”
知徒弟莫若师父,夏夷则被看透个半死,彻底没话讲。对着清和那双静若寒潭的眸子,夏夷则再也扯不了谎,他“咕咚”一下拽了个凳子一坐,“师尊,我怀疑宫里有人给我捣鬼。”夏夷则交代。
清和平淡地应和了一声,“证据?”
“乐兄写给我的信,我刻意留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在甘露殿内,然后出去耗了半晌。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信果然被人动过。”
他们二人在这边针锋相对,那边无异和谢衣亦没闲着。无异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蝗虫发呆,拿着术法在上面逗,妄图逗出些门道来。可玩蝗虫尸体实在不是一个好游戏,谢衣沐浴出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会,“你拿一只出来,烧烧试试。”
“用火?”无异问。
“对,点上就行。”
无异依言取了一只虫,下面垫一块不燃的水精后用烛火一撩,那蝗虫不多时便化为飞灰——不,他仔细一看,没有灰。无异十分诧异。谢衣伸出手拿起水精又端详一会,那玩意除了表面因高温而有些变形之外的确干干净净,连个虫壳渣滓都不剩。
“这不是真正的蝗虫。”谢衣得出结论。
“什么?”
“就像偃甲能做成人……”谢衣拾起另一只虫子,对着烛光弹了弹它的表面,“别的东西也能做成虫。”
“那……这是什么东西?”
谢衣又自己把虫扔进火里,看着它慢慢与火焰化为一体。“此物没有实质。”他道,“不是术法,但类似术法。”
这彻底不是无异的领域了。
无异搬出夏夷则刚才拿回来那一大口袋,随机抽了几只继续烧,结论都相同。“难怪大冬天的有蝗虫,看来是别的原因。”他猜,“这事我得告诉夷则去。不是术法,师父你看它像什么?”
谢衣摇头,“我若知道刚才就说了。”
无异掀开房门往楼下看了两眼,夏夷则跟清和正聊得聚精会神。他寻思着一会再去打扰,回身把那一只大麻袋的虫子处理了,只留了数十只样本。“如此倒可解释虫尸消失一事,”谢衣还在琢磨,“法力耗尽,自然不复存在。”
“重点是谁造出来这么一堆幺蛾子吧。”无异洗完手往谢衣身边一坐,“这些虫子玩意会不会是某种妖怪?还别说,近二年那些妖怪都消停得不得了,平常赶路也没怎么看见过,按理说原先它们遍地都是,现在也不应该那么安分才对。”
“不一定。我看这些蝗虫很有秩序,上千只一道行动也符合真蝗虫的习性,所以我们才一时被骗。”谢衣分析,“虫妖你在纪山上见识过了,它们没有那么统一,都各顾各的三两结队。这是区分那些低能妖怪与普通生物的重要特征。”
“那这是图啥呢?”无异莫名,“就图给老百姓捣捣乱?”
“再观察。”谢衣也没什么办法。
无异看夏夷则那边一时半会腾不出手,断了找他请示的念头,收拾一番自个躺着去了。他一人躺还不满足,在床上扑腾了半天要拽谢衣一块。无异熬了好几天睡得不踏实,这回犯起困,挣扎两下就睡下去。谢衣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不敢动,毫无办法,未过多时亦跟着会起周公来。
半个白天如此消磨过去,再被送饭的敲门声叫醒时夏夷则和清和已经没了影,只有小二唯唯诺诺带个口信,说那位白脸公子和道长先行南下了,那模样一看就被夏夷则欺负得挺狠。无异这边还没醒明白呢,咕哝着答应了便又扑回床上。
“怎么?”谢衣眯瞪着问。
“夷则跟请和道长往南走了。”
“哦……你跟夏公子讲蝗虫的事了么?”
“没呢,人早动身了,一会我写封信过去。”
“哦。”谢衣没当大事,转过脸来接着睡。只听见窗外热热闹闹地在那唱戏舞蹈迎接新年,他这觉睡得也不是很痛快,半睡半醒间索性跟身后无异在那一句一句对付着聊天。“哎呀,武家那案子有个事我又忘记问夷则了,最近脑子真是不好使。”无异自个在那嘟囔。
“你对那案子倒挺上心。”
“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特别不对,但又死活说不出来。上次去了一回武府,里头怪怪的,跟萧府那种铺张浪费一比更明显。怎么说呢……完全看不出武家是朝堂上正当红的家族,房子院子乌漆抹黑祠堂似的,反而更偏向于前朝遗老一类。”
“是么,”谢衣漫不经心地接着话,“武小将军一身正气凛然,看不出出自于你说的这种家庭。”
“对啊。”无异自言自语地重复,“怪怪的。”
他坐起来扒两口饭,因为桂花糖藕做得不错,他夹了一筷子送到谢衣唇边作势要喂,“师父,尝尝?”
“别闹。”谢衣瞪了他一眼,拿过筷子来自己吃了。
“还可以。”谢衣最后评价。
第74章 黑白局
夏夷则居功至伟,东平的蝗虫被他一个人扫荡了大半,弄得无异做臣子的还怪不好意思。
无异一边清理着剩下的蝗虫一边等待指示。年后武灼衣慢吞吞地北上继续治水,他与无异算是一在黄河头一在黄河尾,虽说不至于日日思君,亦总是因为一点悠闲而不能立即会合。而夏夷则离了长安之后倒不怎么顾忌地恢复了通信,准无异几天假,并且命他歇饱后直接继续修堤改道的工作,不必回长安受那些闲气。
无异乐得很。他发现假蝗虫压根不产卵,战斗力还不如一大片苍蝇,于是做起事来愈加懒洋洋,计划着完事跟谢衣继续之前的东都洛阳行。结果年里东平很应景,一场大雪下得万籁俱寂。这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留下一郡冻得人没法出门的极冷空气,还有没膝深的积雪。
瑞雪兆丰年,虽然冷,东平人反而很乐。贸然出门变得不大明智,而无异不舍得让谢衣受那个罪,反正客栈布置得不错,留下来窝着过几天昼夜不分的日子也可以。而且因为路人都被这雪阻住,再加上过年,客栈里变得十分清净,所有人伺候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位爷,小范围内倒也其乐融融。
无异这时候就感叹夏夷则明智,这天气如果清和留下来,真不见得受得了。
他拨弄了几下炭火盆,把那玩意拉近点给谢衣取暖,大概由于离得太近而有些头疼。无异按着脑袋蜷在床上,以为歇歇就好,结果到傍晚微微起了烧,原来是没冻到谢衣先冻到了他。
谢衣回来,感觉他身上发热,用手试试,“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他道,“你躺到晚上睡一觉,明日不要动。”
无异没唉声叹气,死心塌地地往床上一窝,以为能心安理得地借机享受谢衣的喂饭服务。谢衣早看破他是小风寒,压根不搭理他,他只好委委屈屈起来顶着低烧自己往嘴里扒拉食物。不能出门也不能动,晚上唯一的娱乐成了玩馋鸡。馋鸡现在减完肥不好玩了,就能数数上面的毛有几个颜色。“你啥时候能再变大点?”无异问,“人家的妖怪变了模样那都是长进,怎么你反而没用了?”
除了最开始发脾气撞了无异一脸之后,馋鸡现在变得比较活泼配合和粘人,它耷拉着眼睛仿佛自己也很着急。“算啦,不催你。”无异拽着它的翅膀,“唉,这小翅膀,揪下来炖了都没几块肉。”
馋鸡惊恐地远离了他。
谢衣看他简直要闲出毛病来,有病比没病还烦人,无可奈何地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