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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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池-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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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苏相为首的一派,忠于李朝,处处与父亲作对。然而,怯弱无能的皇帝选择了父亲,言听计从,俨然已成了父亲手上的傀儡。
  他是个无能的傀儡,这一点,我断然是可以肯定的。然而却不想,今日我为棋子,他为傀儡,生生牵在了一起。
  忽然间,我对他竟萌发出些许同情之感。
  哑然失笑,失笑我自己,也对这命运失笑。因为,对于我这样,背负着颠覆使命的女人来说,同情无疑是多余之余。
  一路胡思乱想,由宫女指引着,便到了天水阁。
  一干宫人也是锦衣玉钗的,见我来了,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恐有什么差错。我看见他们匍匐地上,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这个皇位。
  唯我独尊,多简单的四个字,却要踏过多少人的尸体,流尽多少人的血泪。
  款步入了天水阁,我便惊叹于它的华丽。
  流金溢彩,轻纱的帷幔飘飞。天水阁尚且如此,早已备好的皇后寝宫——游仙殿,又会是怎样的奢华。
  这皇帝,真的是无心朝政,专心铺张华贵。
  管事的丫鬟在我身侧再次行了礼,“萧小姐。按我朝祖制,大婚三日前,皇上是不能来看小姐的,因此特此命奴婢青衣等人从今日起服侍小姐。小姐有何吩咐,我等天水阁宫人定当服侍周全。”她身后五六名宫人随她一起,又齐齐跪下。
  我看了看她,见她样貌不甚出奇,一双眼睛却是含水低垂,倒是极令人舒心。
  宫中之人,面善的不一定是好心的,这是义母说的。
  于是,我在软榻坐下了后,见没有事便随口屏退了他们。
  红玉没有离去,依旧在我身旁。我自是心知,她本是父亲安插在我身侧监视之人,要她离开怕是难了,便也懒得与她说话。
  无聊坐了良久,刚刚觉得乏闷起来,青衣便传了膳食来。
  我尚无品级,桌上菜肴也不见多。然而,却看得出是精心备下的山珍海味。
  勉强吃了几口,我便再无胃口。想起子玄,心下不安,不知他在将军府的私牢里,还能否吃得上一口饱饭。想到这里,忧愁暗生,放下银筷,退了一桌的膳食。
  我不说话,红玉也没有开口说什。看那帷幔有一下没一下地飘着,索性闭上眼,躺在金丝的软榻上,已无力再想什么。
  今日,我算是断了前缘。
  天下间,谁做皇帝与我何干,我只要我的子玄安然无恙。
  
  
                  第二章 往事悠悠
  每个人都是有回忆的,不管是想起来便忍不住暗自发笑的,还是令人伤心痛苦流泪的。
  我为人世间平凡女子,活了十七年,自然是有许多回忆的。快乐的,痛苦的,难以忘怀的,有许多许多。
  然而,我的回忆恐怕远比一般女子来的多,来得深刻。
  与在父母身边长大的人不同,我是在衍山长大的,从三岁被送走开始。十四年的岁月里,算是无忧无虑的吧,如果撇去那一件无法忘怀的事,那一个无法忘记的人——我的母亲。
  我三岁离家,隐约记事,虽不知自己身世,却清楚地记的我的母亲。在我仅有的对她的记忆里,她总是那有着淡淡笑容,有着温暖怀抱,包容我一切的美丽女子。
  我总是淘气地扑到她怀里,要她带我放纸鸢去,要她陪了去采开了满山的花。即便是冬日雪塞了路,风霜枯了草叶。我像所有孩童一般,时时粘着母亲。
  若是如愿采到了花,插到瓶中后很快就枯了,每每如此免不了伤心一番。天真如我,我没能留住它的美丽,如同我没有留住母亲的生命一般。
  如果说子玄是我最珍视的人,那么母亲就是我最为美好的回忆。
  所谓回忆,不过是怀念一种感觉。那个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声音,温雅的笑容,还有母亲秀丽的眉眼,所有的所有被我视作美好。我甚至记不起什么具体的事来,唯独那一件,我此生无法忘怀。
  我常常狠狠责骂上天无眼,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带走她。
  记得那日,春光尚好,我带着被自己糊得乱七八糟的纸鸢去找母亲,像所有同龄孩子一样调皮贪玩。
  记着前一日母亲曾说过,“明日若是春光好,娘亲就带着影儿去放纸鸢,去枫谷采很多影儿喜 欢'炫。书。网'的花”。
  我怀了满腔的欢乐,小猴子一般趴上母亲的房门。透过破了的小洞,我看见了那骇人一幕,生生吓得跌坐在地。
  那一室昏暗与罪恶中,我看到母亲幽怨的眼,看到父亲决绝的神情。那精致的瓷碗碎了一地,漆黑的汤汁悠长地漫延在地上,如同吐着信子的斑花毒蛇,成为了最骇人的景象。
  我一直尊敬的父亲,竟然亲手灌母亲喝下了毒药。
  幼小的我已明白什么叫做情。他分明是最疼母亲的,分明是时时含笑地看着母亲的。为何,为何?最恩爱的人,不应该就是他们吗?我虽年幼,却看得分明。可是,那一幕却又让我分辨不了。
  我忘了哭泣,爬起身来,用尽所剩的力气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时间忽然静止在那一刻,在我的记忆里不曾流走,不断回旋。
  母亲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我。她发青的脸爬满了绝望和泪水,嘴角一点点渗出黑色的血来,是我看过的最恐怖的颜色。
  那眼神如何的痛彻心扉,我尚还记得。以至于在以后的很多次梦里,我都看见无数的斑花毒蛇,用它们狰狞的眼看着我,幽幽地吐纳着信子。
  然后,黑色的血开始漫延,一如母亲嘴角的血。
  每每梦及此事,我都浑身是汗地从惊恐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吸气,失去了所有镇定的力气。直到子玄赶来,稳稳握住我的手,才能使我从惊愕中醒来。
  母亲就在我面前,唤了我一声“影儿”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躺在地上铺成最无助绝望的影。
  我飞奔过去,一把推开父亲,不让他靠近母亲丝毫,自己却扑身上前,趴在母亲身上嚎啕大哭,直至晕厥。
  三岁,我失去了母亲,也没有了父亲。至少,从此我再没有将这个人当做父亲。
  后来,母亲葬下的时候,我没能亲手捧着母亲的排位参加葬礼,没能在陵前为母亲尽孝。不是我怯弱不敢接受,而是我已身处衍山,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在昏厥之时,我被人抱上马车,一路远行。
  在颠簸的马车上醒来,我不曾哭泣,不曾盘问,只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拽着自己的衣襟。
  心的那块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对人事的厌恶,还是对父亲的憎恨,我太小,道不明。
  但当我在身上摸到母亲的玉镯时,顷刻间泪如雨下。
  那不知何人放到我身上的玉镯,我戴在手腕上十四年,从不曾拿下来过。总感觉,母亲就在身边,依旧对着我温暖地笑。
  那时小小的我,不明就里,却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什么叫做遗弃,什么叫做一无所有,什么叫做孑然一身。
  从此我不敢回想,所以我学会了忘记。
  忘记了自己家在何方,忘记了父母是谁,忘记了许多许多。若说还剩下什么,就只有母亲那浅浅的笑,还有我这母亲爱叫的名字。
  到达衍山之时,我无声地跟在那奴仆身后,直到停在几间木屋前。
  风吹过房檐下的摇铃,叮铃铃作响,声音如山间的清泉。若换做以前,我一定会霸道地问母亲要来。
  他要我干什么,我不想,也不问,我知道命运无法由我自己主宰。
  我看见自屋里走出一个男孩子,一身白色衣衫,笑起来有母亲一样的嘴角,很温暖。
  世间还有这样干净的人吗?我一时看得痴了,他停在我面前亦未反应过来。
  直至他轻轻牵起我的手,问起我姓名,我才回了神。声音干净,如初春新融的泉水。
  他叫子玄,大我三岁。
  我未回答,他却指着绵延的群山,用清冽的声音告诉我,这个我被送来的地方叫做衍山。而他,也是被送来的孤儿。
  他说了“也”。
  但我知道,我不是孤儿。
  然而,我没有解释,因为我心里明白,至少孤儿不会有我这样的不幸,不会有那样的父亲,不会经历如此悲痛。
  那木屋的主人,是一对张氏夫妇,学问极多。
  我在那奴仆的指引下,拜了他们为义父义母,依旧不问不想。
  往后,他们抚养我,教我识字,教我为人。诗词歌赋,弹琴书画,夫妻二人样样精通,连兵家之事,都讲得头头是道。
  是不是父亲还有一丝良心,让这样好的人来抚养我。每每思及此,我都觉得若他们有孩子,一定是最好的父母。
  然而,我虽这样想,十四年之久,我却从未在心里接受他们。因为若是连父亲都能如此残忍,身边的人我没有理由相信。
  然而,这个理由不包括子玄。
  从他对我笑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戒备就都放下了。也是从他牵起我的手的那刻起,我便知道,他是我应该相信的人。
  这样的安心,除了他,别人再也给不了。于是,我全部的信任,义无反顾地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他对我笑,对我说安慰的话,他把所有的一切深深刻在了我心里。
  记得和他一起数鲜有经过的路人,一起爬到树上摘尚未长熟的果子。一起从懵懂未知的小孩,成长到今日的青春少年。
  有太多的回忆,我割舍不开。有太多的情,我忍痛回想。
  日子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半月前,义父义母竟双双饮毒自尽,同时仙去,死在他们还没有答应我与子玄的婚事前。
  面对他们的猝然长逝,我终究还是流了泪。
  那天飘着小雨,是个夜晚。我和子玄草草将他们葬于一处,静静站在墓前,脸上双双流着泪。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原因让他们选择以这样的方式离去。
  泪眼朦胧中掩上最后一捧土,我听见铮铮马蹄声响起,震得脚下的土地也微微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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