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东西,装下了,我这棵草的位置就微不足言了。
一个官位,换我一生血泪,太不值得。子玄,你应该再讨价还价一番,要个更高的位置,也好让我对自己的价值骄傲一番。
谁都可以弃我,我亦无多在乎,唯独你弃我,就是晴天一场霹雳,霜中一场雪寒,叫人几不欲生。
我没有发话,静静坐着,泪花模糊双眼。心痛之中又听他急急开口了,“我自牢里出来就盗了将军的令牌来找你,不求你原谅,只是影儿,我……”
“没有只是,”我突然打断他的话,别过头不再看他。再多的话,再多的理由也补不回一个子玄,补不回我的青天白云。
我的子玄只属于衍山,他的爱也留在了衍山。美梦已幻灭,如那毒药,变为了梦魇。
“子玄,我入宫,你入仕,便是你我缘分已尽,荡然无存。任它情断,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他日娶妻,记得捎一封信与我便好了。”我哽咽着说了这句令我自己都心痛不已的话。
他绝情,我就只有生生断情。红尘之中遇此变数,唯有情绝,才能勉强活得自在。
帷幔之中,他离我有些远,话语暂歇。飘飞的轻纱扫过他脸庞,因他的泪而湿,因他的泪而深了颜色。
浅了爱,深了恨。
因爱生恨,我终于明白。
我不忍再见,撑着桌案狼狈起身,“若真有成就大事那一日,我愿自由相随,再不作他想。宋子玄,那些曾有的言语,既然你忘了,我便不再放在心上。人间桥路,你我各走一方,不再相会。”
“影儿”,他在身后有些慌了,声音颤抖,想要留住我。
我仓皇之中打翻了熏香炉,断了青烟,洒了一地香烬。
心灰意冷。
我越发狼狈,脚下步伐错乱,紧紧抓住了红玉的手。走上几步,我停下回了头,最终还是想见那最后一眼。
无奈泪湿的双眼却看不分明,空见他上前半步,怔怔驻足不愿离去的身影。
天水阁里,寂静无声,红玉那一声痛呼异常突兀。
我抓疼了她,只得收回自己的手。
我的眼泪滴在地上,微微作了响,“我会当好这颗棋子,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因此不再配合,须知道,我比谁都希望出了这牢笼。”
错乱的步伐,错乱的人生。
天水阁点上了灯,通明如昼。桌上那只烛火不停跳动,不时“噼啪”爆出几声响。
我呆坐了许久,泪痕已干,心未愈合。一场情伤,心殇。
他何时走的,我不知晓。他私自盗取父亲令牌,若红玉报上去,免不了受上父亲一顿责骂。
到了这个时候,我竟还关心这些。
我最终恢复了感觉,无奈苦笑,觉得有些渴了,兀自起身倒了一杯水。
“小姐”,红玉适时开口,寂静房间里却将我吓了一跳,徒然撒了手中杯水。
她自知吓到了我,忙掏出手帕帮我擦拭。
她靠我及近,我忽感到心慌、厌恶,“红玉,去看看浴水是否备好,我要沐浴。”
她仔细擦干净了水,收起手帕,“小姐,还是先用了膳吧。窗外已起了夜色,落下一餐对身体总归不好。”她倒是“关心”我,但我什么也吃不下。
我朝她摇了摇头,只说了“吃不下”,她便也不再说什么,退下吩咐浴水去了。缓缓离去的背影又牵起我的一阵心酸。
何时春日也成了感伤时节。
那个在我赌气不愿吃饭时逼着着我用餐的人已经不在了。红玉只不过是个婢子,她有她的职责,她所做的也不过按主子的心思来。一句“吃不下”,她便不会再问了。
我过的好不好,真的没有人关心了吗?
褪了衣衫,入了浴池,心绪犹未平复半分。
房间里水汽萦绕,将我的脸隐于其中,模糊不可见。青衣手上的力道不重不轻,红玉不时往桶里加进热水,撒些香花。
我闭着眼,脑中混沌一片。
青衣和红玉,这两个身处不同阵营的丫鬟,都以细作身份呆在我身边。一边是深藏不漏的皇帝李业,一边是时时监视我的父亲。我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被活生生撕裂了。
究竟要如何做,我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万全。如今的我,势在必须要选择一边。是继续为父亲做事,还是倒像李业那边。
任何一边,都将是举步维艰。
这样攸关命运的问题,以前的我从未想过,即便不得已面对,身边也有他。而现在,再艰难,再是绝境,我也必须独自面对。
我还清楚地记得子玄的话,在那棵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柳树下,随着轻摇柳条荡进我心里。
他说,“此生若能携手天涯,荣华富贵皆是幻影。我宋子玄今日起誓,红尘之□展鸳鸯锦,白首不相离的那个人,只会是我的影儿。”他拥我入怀,言语灼灼,烧得我脸上心间阵阵发烫。少女心事,就是在那时,因他多了起来。
那时,我以为相守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是如今,飘渺如风,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场幻影罢了。
我的思绪开始混乱。
父亲,子玄。
一个是至亲,一个是至爱。冷酷无情,恍如仙人,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然而,他们却对我做了同样意义的事。
一个杀我娘亲,弃我多年,逼我入宫为其所用;一个背弃誓言,以一招苦肉计,骗我入宫。
除了我自己,我到底还能相信谁。当真,我竟又成了天地间孑然一身的孤独人。
青衣还在仔细替我揉搓着肩膀,红玉也不时添些热水,加些花瓣。
房间里氤氲之气弥漫。
我心中绞痛愈演愈烈,深吸一口气,不顾她们的惊呼,把头埋入水中,隔绝了外面肮脏的一切。
我分明流了泪。眼泪在水中慢慢化开,分不清何为水,何为泪。
所谓心累了,便有了泪。
发丝在水中轻轻撩着我的脸,像幼时母亲抚摸着我的手。
情,这一字,是否还有痴痴空守的道理。是乖乖当这颗棋,还是转向李业。而这个隐忍的帝王,是否又愿意与我合作。
今日黄昏时分,我说的子玄听的话,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因为我需要时间来理清今日一连串的事。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青衣挚灯站在床边。
我没有让她出去。
红玉趴在桌旁昏昏欲睡。
此情此景,我更加无法入眠,只得佯装睡去。
进宫第一日,便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深宫之中暗藏的秘密实在太多,我到底能不能够保全自己,李业又会以何种面目来对待我?
一夜无话,又夜不成眠。
第五章 余花落处
教习宫中礼仪的管事刚刚离开,留下一本薄薄的书。我翻开来看,原来是教习床帏之事,夫妻之礼的书。
将书丢在一旁,我躺在雕花的木床上,眼睛时闭时睁,听见屋外清风吹过新绿的声音,感觉雨的气息漫进屋内。
宫中越发繁忙。明日就是大婚了,典礼司的官员总算筹备好了大婚。凤冠华服是早定下的,但饰品送来了好几套供我选择。在我随便指了一套后,典礼司的礼官终于大舒一口气,长满皱纹的脸不觉露出了笑,又好似在感叹我是个极好伺候的主。
床头挂着今早送来的大婚礼服,三叠华服,金丝展翅的凤凰翱翔其上。
即便是凤凰又如何,不过是被困在这小小的块红绸之上。我似乎看什么都能找到愁苦,扬起没有含义的笑闭了眼,渐渐静了心绪睡了过去。
浑浑噩噩在天水阁过了两日,我最终算是有了自己的决定。
当我再度跨出天水阁的时候,已身披了艳丽的新嫁衣,踩上了舞凤的宫装绣鞋。一路走着,我头上的朱钗微微作响。
隔着红纱盖头,我看见雕栏玉砌之上的红色锦绸,听见管弦之声的萦绕,感觉到宫娥脚步的匆忙。
我的大婚,终于在承和二年,春风拂面的时候迎来了。
红纱轻飞,我又看见和煦阳光下,天水阁的桃花开得正艳,粉色可人,星星点点飘下来几瓣。
原来宫里也是有春天的。
然而,我的世界不再有春天。
大典正式开始的时候,我穿着三叠皇后礼服,头戴朱钗凤冠从辇上下来,稳稳站在汉白玉石的地上,风华绝代。
新雨过后,天已放晴,春风吹着我的薄纱,轻轻扫在我的脸上。在我面前一百多级的雕砖台阶,笔直地延伸而上。
我知道,台阶的上头,黎国的皇帝李业正等着我。
四面无声,我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来。不是紧张,而是面对决绝,我还缺了一些勇气。
待我迈上台阶,从此,便是大黎国的皇后,再不可能退缩,也再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萧玉影。
礼乐之声响起时,我莫名来了勇气,抬脚踏上红毯铺就的台阶,踏上我认定的一世寂寞。
每一步,踩碎过往,踏过曾经,纵有诸多回忆,我已认定前方。
李业,那个站在上面的隐忍君王,我宁愿与他并肩。
走上最后一节台阶,透过半透明的盖头,我看见他正立于我前方,衣袖微荡,向我缓缓抬起手。
我款步走向他,于清风鼓乐中缓缓伸出我的手,放在他掌心。
携手祭完天地,敬完先祖,绶皇后金印,一朝大臣高呼万岁,声动震天。
这便是皇家威仪。
我站在李业身边,向下面望去。千百朝臣,尽数伏地而跪,有如蝼蚁大小,分辨不清谁是谁。
但我知道,已为朝臣的子玄,就站在他们之中,同样向我这新封的皇后跪拜。
我的大婚,子玄,你可觉得好。
我忽然眼中干涩,有什么哽在喉咙,又散发道了心里。
好容易尽了礼数,李业最终撒开了我的手,任宫人将我送至了游仙殿。
喜娘引我坐上百子床,又撒了白果,说了些吉言,行了礼便退下了。
一时间,房中便只余下我一人。耳旁突然安静下来,我也乐得如此,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