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见状,忙蹲下伸手扶起我。怎奈我起身之后,脚一碰地就钻心得痛,比上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还要痛上几分。
“还是奴婢背小姐回去吧”,说着,她便转过身想要背我。
我伸手搭上她的肩,却看她背影比我还要消瘦,哪里背得起我。我推开她,“还是先且回去叫人过来吧,你如何背得起我这么长一段路。”
她有些犹豫,四下张望一番,见也无人,最终只得丢下一句“小姐自当小心”,便匆忙跑开了。
她走了一些时候,此处荒芜,只有几声鸟鸣,没有了人气。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心慌,我抬头望了望四周。
这一望,着实将我惊了一惊。
只见两条影子自绿树环绕处正往这边走来,晃眼一看便知道那并不是寻常巡逻守卫装扮。
此处偏僻,先前不见守卫,如今又怎会莫名出现这两人来。
我下意识地将头也藏在灌木中,刻意连呼吸也放轻了,努力不让自己被发现。
不多时,便有一道低沉男声响起,“苏相那边境况如何?”声音略显随意却铿锵有力,又似乎有意压低了一些。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道男声响起,“回皇上,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过依臣看,苏相放弃了一贯见招拆招的做法,有意加大力度,往朝中安插更多人手,似乎想要有所还击。”
“皇上”,我差一点惊呼出声,慌忙伸手捂住嘴,硬生生将那两个字噎了回去。强行将心中的惊讶压了回去,我抬起略微出汗的手,小心翼翼的拨开一片叶子,透过缝隙看过去。
一身黑色龙袍,头戴嵌金盘龙冠,是皇帝平日的便服装扮。
此人,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如此身材高大,侧脸如刀削一般,透出难以藏匿的王者气息,开口便是如大江流水一般气势的嗓音,哪有传言那般的儒弱。
再看他旁边回话的人。
虽兵士装扮,身上的衣裳却是有品级花纹的。他腰间佩了一把漆黑如墨的佩刀,周身没有一点花纹,深深怔人心魂。
此人应该便是带刀侍卫,不仅贴身保护皇帝的安全,也可自由出入皇宫,为皇帝处一些私事。
我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一条一条地汇报。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帝李业是假傀儡,带刀侍卫的隐藏身份是他与苏相的线人。
父亲耳目众多,他必定是极机智的人,才能够做到不被发现。这个李业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像这样的帮手?在这深宫中又还有多少隐藏在熟知“真相”下的秘密?
今日阴差阳错,天大的秘密,竟被我撞见了。
“萧将军推荐的侍郎人选,皇上认为如何?”那带刀侍卫继续说道。
“萧拓想要安插人手就随他的意吧,不过,记得照旧命人盯着这个宋子玄。”
这三个字,令我心神猛一震,受惊之状丝毫不亚于看见这等秘密。
子玄,他不是尚在将军府牢底吗?李业说他要入朝为官,是父亲安插的人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支撑着的手有点麻了,隐约有些发抖。此刻,我只想他们赶紧离开,消失在我支撑不下去之前。
所幸,他们看似有些匆忙,本就是边走边聊,只作了片刻停留便匆匆离开了。
我长嘘了一口气,看着他们的身影远离之后才敢探出头。
然而,刚刚放缓的心绪,却又在电光火石之间马上心惊。
李业这个皇帝既然是个假傀儡,他势必不会傻到放任我这个萧姓人在宫里任意所为,也必定会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我越发忐忑。仅从今日看来,青衣在我午睡之中闯了进来,便极有可能是李业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当时我觉得有什么地方可疑,却又说不清楚。而现在,我算是弄清楚了。
此时红玉去找青衣,青衣必定会将我的行踪汇报给李业。若他知道他和那个侍卫的对话被我听见,事情就闹大了。
如果我的身后还有人跟踪,那就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索性我走的路都是大道,要藏人几乎不可能。
如今之计,只有我马上离开这里,方能化解此险情。
想到这里,我勉强起身,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迈出步子。一阵阵的刺痛仿佛是踩在刀刃上,令我不禁咬紧了嘴唇,额头略微冒了汗。
我只强撑着走出了一片荒芜的地带,便实在走不动了,只好随便找了一个台阶,等着红玉。
天空泛出红光,洒在琉璃瓦片上,照得仿佛此处便是仙境一般。我脚上的疼痛渐缓。
果然,不多时红玉便来了,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抬着歩辇。
红玉老远见我坐在此处,眼里一直伴随着不解的目光。停在我面前,她还未开口,我便忙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红玉是聪明人,便也没问什么,只是同青衣一起将我扶上了辇。
青衣脸上神色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见我坐定了便转身走到了一旁跟着。
我不再看她,端坐辇上,脑中开始想一些事情。
子玄的入朝为官,李业的假傀儡身份,红玉,还有青衣。似乎我每走一步都偏离了原来所想。
李业隐藏了面目,实质上定然是个谋略极深的人,因此,父亲的夺位大计恐怕难了。而我,出宫之日便是遥不可及。
第四章 风流云散二
心乱一团麻。
众人抬辇,选了不同的道,绕过亭台楼阁,走得不疾不徐。
一路摇晃着,我眼前天边那抹红云也跟着不断上下起伏,勾起了心里那淡淡如梦般绝美的画面。
那是子玄于霞光下的淡然一笑,一如在柳枝下一般。
我爱柳絮柳条飘飞,也爱霞光红云万丈,因为这些总让我想起子玄,那个干净如水的男子。
其实,我明白,重要的不是映上脸颊的霞光,抑或拂过脸庞的弱柳、柳絮,只是因为那一个独独属于他的笑。在那个本就没有什么忧心的岁月里,他一个笑,多少不快也淹没其中。
浅笑如他,温润如他,深情也如他。
可是如今我却不禁怀疑,他还是我心底最原本的他吗?
怎会就在我进宫当日,他便出了牢房。怎会在我入了宫之后,他便要入朝为官。我是不是可以将这看成一个阴谋——子玄与父亲共同演的一出好戏。
他们料定了我会委曲求全,料定我会入宫为后。难道子玄被关私牢,受鞭刑之苦,被折磨得没有人样只不过一个苦肉计?
若说父亲是为了皇位,那他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那小小官位吗?思考万千,我不相信自己连那小小的官位都不及。于是,我又不得不转念怀疑自己的想法。共同相处了十四年之久的他,怎会将我遗弃。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的情深我亦明白。
他说过,无论何时都会在我身边。他说过,任何事情,他都不会让我独自面对。当初不顾后果随我下山,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吗。
我信他,所以我感觉自己没有母亲,也不是孤身一人。
怀疑再多,我对他的信任始终要多上一些。可是看着那片红云我却不能像往常一样笑了。
快要回到天水阁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不变的霞光映在他身上,就像我刚刚回忆的画面一般,一如既往得好看。
他,怎会在此?
我脑中转了千百回旋,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理出。他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全然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他已恢复了平日的干净整洁,满脸的胡渣也剃干净了。还是那样,衣袂微微飘动,干净如仙人一般。我一直相信,只有他才能够真正穿得下这白衣。
远远地,他冲我笑了,嘴角依旧温煦,却给不了我那股熟悉的心安。这样看似没有变化的笑隐隐约约不再淡然,不再无羁超脱,仿佛压上了千斤的重担。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沉了下去。他真的已出了将军府的私牢,他也似乎不是了那个我魂牵梦绕的子玄了。
步辇落定,我脚下不稳地走了下来。红玉扶着我,看子玄的眼神有些怪异。
子玄伸出的手顿在了空中,最终碍于礼数,没有上前碰我。他本是习惯性地想要扶我一把的,可惜这一次,我不是从树上摔下来,他也不再有那个身份。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一瘸一拐地走进天水阁,心底却是暗涌的潮。一日两次相见,大不相同的情景。
他跟在一身,随我进了天水阁。
他来,会是怎样的说辞?
昏暗的天水阁,没有点灯。我在案旁坐下,我醒来时被点起的熏香轻烟袅袅,尚未熄灭。
青衣早已被我屏退,只留了红玉在侧。我顾忌不了她的反应,也顾忌不了她会怎样给李业禀报。是私接男宾,还是闭门密谈。
子玄凝神看着我,却在我迎上目光之时愕然避开,时而空张了嘴,时而又抿紧了唇。我知道他来定是有要事说的,可是我们之间,到底怎样了,以致说上一句话也踟蹰万般。
清愁如烟,飘满一室。或许不算是愁,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无可奈何。
既然他不说,那么就由我来问。我抬手覆上轻烟,任由它穿过我的指尖,没有丝毫的停留,“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入宫一事,是不是你和我爹一起合谋的?” 看似随口,却是屏住了我心间那口气。
子玄却是半晌没有说话,怔怔看着我,看得我心越发沉了下去。这样的等待仿佛耗尽了千年的时光。我想要干干脆脆,哪怕要面对最残酷的真相,“子玄,我要你说实话。”
等了许久,等来了心底最不愿相信的答案。
他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在那暗光之中锁紧了眉目,仿佛脸上从未有过笑颜一般。
瞬间,泪水决了堤。
好一出苦肉计!子玄,先是父亲,今日竟又轮到你。我命如此,轻如草芥。谁的心装不下一棵飞草,谁的心又愿意只留给了那棵飞草。太多的东西,装下了,我这棵草的位置就微不足言了。
一个官位,换我一生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