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
我下意识地想到了李业。
不对,他还在京中忙得焦头烂额,怎会到此。
“我出去与他说几句话吧。”
想来,燕贞回了京城,李业或许会遣人找我回去。
我去回绝了也好。
走到寺门口,那树影下跪着的人却不是找我回去的人。
是子玄。
他见我来了,竟忘了站起来,眉目紧蹙地望着我。我记得,在将军府的香樟树下,最后分别的时候,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他竟找到了这里。
“影儿。”他终于站起来,有些不稳地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将手一合,回道,“贫尼法号出尘。”
心中本有愧,却未迎上去。
他在我面前站住了脚,叹了口气,透着许多无奈,“那日,我让你离开,本想给你机会,自己选择,却没有想到你最终了断了红尘。”
自弄清楚事实,我也没有多余的选择,除此逃避之法,没有别的路可走。他的无奈,亦是我的无奈。
“往事就不要再提起了。”
他却突然说道,“不!我想要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因为,此番见面,以后便不知还能否再见。听也好,不听也好,我也要让你知道。”
我不言,他想要说,便说罢。毕竟那一日,我策马奔走之时,分明感觉到他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分明,是我对不起他。
“当初,我说,红尘之中/共展鸳鸯锦。现在你却出了红尘,如何共展鸳鸯锦。即便非此,你也早已不是当初的你。就当那些是儿时的戏言,说当真便当了真,说不当真,就彻底忘了吧,无需为此愧疚。”
我听罢,有心酸泛起,却不能一言。
他就这样告诉我,他是知道我心中又愧的,也就这样告诉我,不要觉得有愧于他。
未等我说话,他却又接着说,“其实,我也算了却了心愿。此生不能有你,但终于替宋家平反了,已是满足了。”
“宋家平凡了?”我下意识地急忙问了出来。
宋家平反,唐家便也能得昭雪。
“燕贞回去之后,所有事情明了。皇上顶着压力下了令,平反唐宋两家冤案,算是承认当年先帝做了错事。几日前,已在京中为唐宋两家立了碑。皇上亲自上香,后又脱去龙袍,在唐家碑前跪了下去。”
脱去龙袍,跪了下去。
他还是不肯放弃我,竟脱了龙袍,以我夫婿的身份给唐家先祖下跪。一个帝王,做到这个份上,前所未有。
父亲的怨恨该是平复了吧。
而母亲,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唐宋两家的先辈,至此,终于得到了平反。
可是,为什么我感到伤心。
我突然便落了泪,这些日子以来刻意掩藏的深爱,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李业的真情,他说了不负江山不负卿,即便如此指责先帝错误的事,他也做了。
这么做,因为他想要找到平衡,让父亲打消夺位念头,让我,回到他身边。
子玄又说了许多。
有很多过往,也有很多现在的事。
他说今生谁也不怪,包括命运,只怪他曾经爱上,直至现在也不悔。而他爱上我,不是命运,只是爱上了,就那样简单,简单得就像是他自己主宰,只是他不愿放下而已。
站在寺门的台阶上,他一直在说着,未有停歇,放佛要将此生对我说的话一并说完一样。
他又说了父亲的事。
环城已经攻下,父亲此刻正在整顿军务,准备回朝。
冤屈平反,他要回朝了,终于不在执着为母亲报仇。
他终于,可以安心了。
而我呢,虽然不用再担忧谁败谁胜,却同样回不去。我在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去了,我在这个国家遭受危难的时候躲避了。
女儿,妻子,国母,我一个都没有做好。
我有什么颜面回去。
除非有一日,我在佛前赎清了罪孽。到那个时候,我可以心无杂念的回去,看看他们。
而已。
子玄说了很多,最后叹了口气,却又好似舒了口气,“我已辞了官职,不再涉足官场。其实这次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的,把我心里想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此生的责任已经完成。宋家宅院烧毁了,我便只能回衍山去了,义父义母总要有人祭奠。我要回去,守着我的那片天,看折翅的飞鸟会不会记得回来。”
他说着,望了望天,从包袱中拿出一个东西。
“你的画像,现在还给你。”
那是我从环城军营中逃脱时遗落的。
曾经我一度感到可惜,但是现在,它于我也没有意义了。李业题的那几句话,我办不到,不忍再看。
“既然在你手上,你就收着吧。”
他没在说什么,将那画重新收回包袱,最后望了我一眼。
我想起方才他见我第一眼的眼神,与现在无二,那已是离别的眼神。
仿佛解脱,仿佛决然,他最终没有再叫我影儿,也没叫过我的法号。
总之,他走了。
那最后一抹背影凝进了我的记忆,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曾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尽量日更。。。秀色周一再更一章就暂时停了吧。。。申榜去~下周再更~~~
第五十九章 红尘弹指
子玄走了,像一阵清风一样翩然离开,那样平静。而我,永远也会记得,我对不起这样一个人。
他穷尽能力想要弥补,想要让我幸福。
其实不该由他弥补。
我和他不一样,虽每日念着佛经,却无法看透许多事。我怪那命运,怪它让我们成了现在这样。
我希望时间倒流,回来当初尚国入侵的时候。
那时候,唐宋两家没有固执地不愿出资,而先皇也没有下那张圣旨。
然后,母亲顺利嫁给宋家二少爷,成为一个贤妻良母,生活美满。
而子玄,他还是那个儒雅可爱的小公子,慢慢长大,慢慢成为闺中女子想要嫁的翩翩公子。
而父亲,过着他简单的生活,同样娶妻生子,平步官场,成为他曾经想要成为的忠义之人。
最后,李业这个最受宠爱的皇子,会被早早赐婚,会过得很幸福,或许,还会在先帝的宠爱下继承大位。
即使,这样安排,世间便不会有个我。
可惜总归是希望,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子玄走后,没过多少天,燕贞来了。彼时正是清晨,我通常会多念半个时辰的经书,才去用些素粥。
她便是在这没有旁人的时候,找来了。
一个来回,算来,她刚回了京城,想是没什么停歇便又来了。
“娘娘。”
她满身尘土,在我身旁的软垫跪下,试探性地小声唤了我一声。
我知道是她来了,在一瞬间的心颤过后,却口中念佛,没有睁开眼,继续着我每日必做的事。
赎罪,祈福,我总要多做一些,才顾全得了他们所有人。
“娘娘真的不打算回去?”
我自认为已非她口中的“娘娘”,何以又能答话。她也固执地没有唤我的法号,宁可一声声唤着那个我并不承认的称谓。
她知道我一定在听,便自顾自地说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包括她没有当掉簪子,反将自己的不怎么值钱的发簪当掉,只够买了一匹马,一路已野果为食。最后到达皇城的时候,衣衫褴褛的样子差点进不了宫门。
再后来,她被他偶然带队巡逻的哥哥发现,才带回了宫中。
之后,她没有来得及整(。。)理仪容便去见了李业,带着我的断发,我的簪子,还有我还给他的羽安。
“皇上听说娘娘出家,看着那把断发当场咯了血。卧床三天才又上了朝,且一直没有宣布娘娘已不在宫中的事情。皇上在等着您回去。而青衣…。。她还在斋戒房。皇上只是对外说,娘娘您延长了斋戒日子。”
我拿住佛珠的手不觉掐紧了。
咯血卧床。
至此,我伤他太多,怕是赎罪也不够了。
“皇上卧床的时候,两眼看着您的断发,却要奴婢告诉他为什么。奴婢就说了,皇上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三日后上朝,便宣布了平反冤案的事。”
这个决定,如此艰难,却是他躺在病床上下的。
我又让他为难了。
燕贞慢慢说着后来的事。
后来,人们在重新打开的唐家大宅里,发现了一个刚刚死去的老人。
所有人都在诧异,他这个在街上乞食的花子,何以会死在当年二小姐的闺房门前。而他早年的身份,已经被人们忘却了。
我拨弄佛珠的手微颤了一下,一颗珠子,按得指甲生痛。
翁管家走了。
他完成了此生的愿望,还了此生的恩。
再后来,她在宫里待了一天,便固执地又出发了。她说,她没有尽到责任,要将我带回才能有颜面再回去。
“娘娘,这是您的簪子,既然没有落发,就戴上吧。”她说罢将它放在我摊开的佛经上面。
“其实,奴婢出发的时候,皇上要奴婢问娘娘一句话。皇上问,娘娘是否还记得在太和殿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得。
我说,“君若不离不弃,自当生死相守终身”。
他想要我记起来,我曾答应了他不会离开。
可是我从未忘记,我只是不能。
如今昭雪,我真的很想回去,但总有一块疙瘩在心里化不开,要我竟没有能力离开这静心的地方。
他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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