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贞来告别的时候,我刚刚准备离开。
“娘娘,奴婢要走了。”
“不再等等吗?”
“这里除了娘娘和皇上,就没有什么留念的了。”她站在城头,望着那无边的天空,说道,“哥哥已经辞了官职,我也答应回去,在原本母亲生活的地方继续生活下去。”
我叹了口气,“人总要向前。母仇得报,但就那样放弃现在的生活,值得吗?”
“我们兄妹两个,本就一心要为母报仇。如今,也该回去了,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呆在边疆凄凉的地方。”
“那么薄季林呢,真的……不愿再等他了吗?”
燕贞朝着那天空深吸一口气,看似洒脱地回道,“他不是我的。当他为林昭容的死,在太和殿近乎疯癫,我才知道,他永远不会是我的。何不放开手,或许还能遇上对的人。”
她说完这话,便朝我一拜,泯灭了最后的言语,转身下了城楼。我看着她和许文泰离开,直到身影消失。
青衣不在了,她离开了,如今我的身边,只剩下了他。
“娘娘,未时已到。”那刚刚来的小丫鬟在我身旁提醒道。
我点了点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昨晚她便来了,我却一直没有想过要记住她的名字。因为我不相信曾经的她们,都是真的离开了。
“奴婢是雨裳。”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总算记住了。
“车马备好了吗?”
“都已经在城楼下等着了。”
我终于驱车出了皇城,只带了当初到静慈寺接我的文宇。
今早时分,有密信传来。
停留在时光里的字迹,突然撞进我的心里。本该走远的父亲想要见我。
我穿了进宫那一日的鹅黄衣衫,坐在马车里,静静地想。
我要以和面目面对父亲。
驱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信中约定的地方——枫谷。
远远的,我就看见了父亲已经消瘦的身影,在寒风中仿佛就要不见。
“影儿。”
车刚刚停住,我还未及下车,他便唤了我。那一声呼唤,仿佛用了许多的勇气,他竟问我道,“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资格这样叫你。”
“爹。”
我在他身旁立定,看着他忽然花白的头发,终于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名字是您给我的,我永远是您的女儿。是女儿太傻,太自私,不懂您的心……”
我一个劲地说,想要把自己心里的愧疚全部告诉他。
父亲却是微微地笑,仿佛回到了我三岁之前的样子。
那个记忆中的慈父。
“是的,你太傻,认定了就拉不回来。可就是这样,你才像我,像我这个一根筋的人。”父亲慈爱地在我鼻头轻轻一刮,又说道,“我的小影子,既然事情到了今天这样,就放开了吧。你母亲的仇报了,我也没有死在李业手上,从今往后,你该为你自己而活。”
“爹……”
我不知说些什么,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弥补。
父亲却又开了口,“我终究是不能留的,走之前,带你去你母亲坟前看看。”他说罢就迈开了步子。
我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一旁茂密的树林。
那一方历经了风雨的碑文上,写的正是母亲的名讳。
“还记不记得,这里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春日出来踏青,一起欢笑的地方。你母亲说,她想要葬在这个,每到春天的时候,就能听到你的笑声。”
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
满脸泪水,几乎看不见面前的父亲。
“傻女儿,不要哭了。双亲迟早要走……你只要记住,你的母亲昭雪了,你的父亲看着你终于又有了家,有了疼你的人,临死再没有遗憾。”
“爹……您。”
什么临死!?我擦干眼泪,才看见父亲嘴角淌下的黑血,同母亲死去那日的一样,像斑花的毒蛇,痛咬在我心上。
父亲竟早已服了毒,就连死法都和母亲一样。
“影儿,从今你只需记住……你的母亲和父亲所错过的,都要你来弥补……你要过得很好,让我们两个人的幸福活在你身上。”
“爹!”我想要扶住倒下去的他,却无法拉住。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到了最后,您还是爱母亲多一点。宁愿下到九泉,也不愿活在世间,陪一陪我。”
他虚弱一笑,“我这个父亲,总归不负责任。你母亲孤独,需要……我去陪她。你却有爱你的丈夫……他会给你我给不了的。”
“爹……”我紧紧抱住父亲,却挽留不住他一点点逝去的生命。那林中吹过的凉风,一点点吹走了父亲的气息。
“把我葬在你母亲旁边……”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既然他选择了丢下我,相伴母亲,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早一些时候相见。
这个坟墓,由我亲手来挖。
文宇想要来帮我,我却不愿让他碰一下。这是我最爱的母亲和我最愧对的父亲,让我来安葬,这才叫做一家人。
双手挖出了血,我也没有停歇。等到我终于将坟墓挖好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已经凉了下去。
有些事,就是这样,当你想要弥补的时候,才发现要弥补的人已经不在了。时至今日,我才在阔别十五年之后,认认真真地看一看父亲。
花白的鬓发,苍老的皱纹。这些年,是怎样的折磨才让刚刚不惑之年的父亲,凸显了老态。
高高的坟头立起,只竖起了一块木碑。
“不孝之女敬立。”
连父亲的名字都不能写下去。
我在这林子里站了许久,两座坟墓立于我面前。阔别了许久的感觉自心底而起——我们一家人,终于以这种阴阳相隔的方式,相聚了。
一身土污,手指淌血,我就这样回到了皇城。撩开车帘,老远我便看见了李业站在乾安门上,向远处眺望。
我登上城楼,向他走去。
“是影儿回来了吗?”他听见脚步声问道。
“是我,我回来了。”
一身狼狈,满身尘土,我是不是该庆幸他看不见。
“朕望了许久,也望不见你回来的马车,只在记忆中找到了当日在彰德门城楼上的情景。也是这样,自上往下看,看朕的江山。可是如今,朕什么也看不见。”
“循序渐进,不要太急,太医不是说,还有希望的吗。”
世间患难多了,便总还是有奇迹的——本已判了死刑的双眼,在两日前又见了光。
再有奇迹。
就像我怀孕的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终于有了他的孩子,已经两月。
他终于才告诉我,他曾经说的那些话,曾经做的那些事,不过是宽慰我。太医心里,对于我还能否有孕,也没有数。
只当不是完全断了怀孕的机会。
携手站在乾安门上,夕阳西下,却在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终于恢复平静,终于在凤凰池中平息了风浪。终于,一场沧桑,一场清雨,握住了对方的手。
第六十七章 正文后记
一战停歇,边疆生灵涂炭,最终还是那个王朝。
承和三年冬,帝下旨厚葬车骑将军遗体,与其夫人合葬功勋陵园。擢升诸葛枫为大将军,虎符由皇帝亲历保管。
次年春,帝改国号天统。
同年,牟卿正名,帝提拔其子,为中书令。季连桧重隐山林,留书治世》一本。是年,开始新政,休养生息。
元年八月,皇后诞下龙子,帝大喜,赐名李乾,普天同庆。
天统二年,重撰史书,追尊先帝淑妃为先皇后,后尊为仁德太后,棺木重入皇陵。同年,于宫中建小斋,独皇后入内,言赎清余罪。
天统三年冬,皇后诞下女婴,百花早开,帝大喜,赐名华蕊,号以华蕊公主。同年,封李乾太子。
越明年,帝眼疾大好,于当年秋日,携皇后同往徽州雁城。
新政以后,百废俱兴,复又是繁华盛世。
天统十年,皇家再添龙子,后诞下皇二子,帝赐名李翰,而后封裕中王。
天统十二年,昭悦公主始知身世,帝后无从挽留,出宫居于将军府故居。时年十三。
天统十八年,帝眼疾复发,军政交太子监国。
越明年,昭悦公主终嫁太子,为太子妃,情投意合,举案齐眉。时年,昭悦公主十九,太子十八。
天统二十年,太子长子诞生,帝赐名为李弘。同年,帝眼疾转好。
天统二十六年,帝因眼疾往复三巡,下诏让位太子,居太上皇,皇后为太后。同年,迁往清苑别宫,与太后同居。
次年,新帝改元神龙,尊太后孝贤太后。同年,封李弘太子。
神龙三年,帝发新政,强兵富国。
神龙八年,梁国入侵,反被一举歼灭,灭国。
神龙十二年夏,太上皇崩,终年六十二,谥中兴武帝。太后大悲,卧于床,汤药进补,后止不进,同年冬薨于清苑别宫,时年五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死了死了,都死了。。。
第六十八章 岁月如流(番外)
我叫小荷,是个农家女儿。
不同寻常,我虽家中贫苦,却有教我习字的先生,比那些书院的夫子不知好上多少倍。并且,他也只教我一人。
而他,就住在那衍山之上。
家中事多,每半个月,我才去一次。
这天,帮家里忙完了活儿,又到了该去山上念书的时候了。
我走在挂满白布的街上,手里提着替先生买的酒,心里好生遗憾。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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