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外面也玩够了,现在,该跟我回百花幽谷了吧?”带着熟悉百花香的丝帕轻轻拂过回澜泪湿的小脸,拭去她脸上交错的泪痕,掩去轻轻的叹息,沉肃下来的嗓音,即便是柔和的浅笑,也化解不去的慈严。
回澜的动作一顿,半垂着头,红肿的眼眨了眨,再眨了眨,却是在那只温柔的手再度朝着脸颊拂来时,她一个侧身,躲过了。那只手停顿在半空中,黑白分明的眼珠深处,一缕冰蓝的光,悠荡而过,那眼睛的主人,却是沉默着,只是静静望着那少女别扭地转开身子去。“我……我不要回百花幽谷去……”虽然这么些年来,姑姑只会时不时到百花幽谷看她,就算去了,也总是待不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但回澜却是知道的,姑姑就算面上看去有多么柔和都好,也有严厉的一面,姑姑是不准她出百花幽谷的。这回……这回……沉吟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嗫嚅着嗓音,低低地道。她一直侥幸着,以为倘若姑姑要抓她回去的话,以姑姑的本领,早来了,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不管是姑姑还没发现她不在,或者是默许了,终究是安全了,可是现在,姑姑却来了。还说……要带她回百花幽谷?
眼里的冰蓝幽光一凝,回澜一直唤为姑姑,名为脉苏的女子,倏地收回手去,面上的柔和也是转为沉肃,“你已经出来好些日子了,也该玩儿够了。何况,人家都把你丢下了,你不跟我回去,还想在这儿干什么?等着他来找你,还是,就永远迷路在这片林子里算了?”
脉苏的语调并没有太高太低的起伏,只是平淡的陈述着,却是一针见血地让回澜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她蓦然抬起眼,震惊地望向脉苏平静柔和的面容,“姑姑,你怎么会知道的?”脉苏没有回答,倒是回澜低眸思索了片刻,她心底忽地明白了,却是恶狠狠地揪向怀里小狐狸的皮毛,“好你个小狸,你出卖我!”
小狐狸被小主人突然狰狞的面容骇住,在皮毛上传来一阵揪痛时,它低呜了一声,便是难得一改先前有些慵懒的模样,蓦地一窜,从回澜怀里跳开,逃离了小主人凶残的手指,一溜烟儿窜进脉苏素雅的曳地裙摆间,怯怯地探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望向小主人,却又被回澜狰狞的面孔吓得缩回脉苏裙下,再不敢探头。
将这啼笑皆非的一切看在眼里,脉苏却是神色又柔和起来,那一瞬间,仿佛春天的气息就在那张绝丽的面容之上,绽放开来,春风和煦,春花,烂漫。有些无奈地望向正一脸威胁地死盯着自己裙下的回澜,脉苏轻叹一声,“好了!你别怪小狸,它也是为你好!好了,别的不说了,我不能待太久,你快些跟我回去。”说着,脉苏伸过手来,便是要携回澜的手离开,却又再次落了空,被回澜躲开了。手一僵,脉苏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回澜,一双细弯的娥眉轻蹙了起来,语调里带着警告,“澜儿?”
“姑姑——”在脉苏警告地盯视下,回澜一直怯怯地低着头,好一会儿后,她才抬起头来,望着脉苏的目光却多了几分仓皇过后,决定什么的坚决,她一咬唇,一股脑道,“我不要回去。”
“你说什么?”脉苏眉间皱褶更深,回澜……一直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一直很乖,很听话的。
“姑姑……我不回去!”深吸一口气,回澜握紧了拳头,不让自己好不容易累积的勇气会在姑姑的视线之下,再次消散,“姑姑,我不想一个人待在百花幽谷。那里虽然很美,也有很多像香香他们那样的朋友,可是……可是我很寂寞。我的世界,永远只有那么大,属于我天空的形状,永远就是百花幽谷上空的狭长,我不知道,那狭长之后,延伸开来是什么样的,我只能靠看书,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勾勒着,描绘着,想象着,书里的那个世界。姑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你不准我出百花幽谷,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一定是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才会来看我一次,短暂地停留一会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理由,我也不问,可是……我真的很想姑姑能多来看看我,看我的时候,多留一会儿……”回澜的眼里氤氲着泪光,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唇边甚至挂着笑痕,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心酸。回澜说得很慢,但是,那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般,划在脉苏毫无防备的心上,竟是这样的疼呵。
“我知道……回澜,姑姑也不想把你关在百花幽谷,姑姑也想多陪陪你,可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你知道吗?姑姑知道,你其实有多么渴望外面的世界……所以,这一次,明知你出了谷,我也没有立刻来寻你,还纵容了你这么些时日……”深吸一口气,脉苏稍稍平稳了心绪,却还是有几分力不从心。
“那姑姑……何不继续纵容下去?”心里蓦然一暖,一甜,一喜,回澜便是促声要求道。
“不行!”未料,方才显然被回澜一番话所动容的脉苏却是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为什么?”回澜不明白,她以为姑姑既然明白她的心思,而且已经纵容了,那就纵容到底啊。
“因为……你为他哭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陷下去!”回澜没有料到脉苏的回答是这样,对上脉苏悠荡着冰蓝的眼眸,她霎时无语了,之前因着赫连阙而起的酸涩,似乎又在刹那间翻涌了上来,她垂下头去,紧咬着下唇,手掌按抚下的胸口,却还是闷闷的痛着。如风的叹息,飘散在夜里,脉苏的手携着温和和慈爱,轻轻抚过回澜的发,“跟姑姑回去吧!姑姑……说什么也不愿见你受伤害!”
“姑姑——”回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唤着,那嗓音很轻,很淡,仿佛随时有可能被夜风吹散,若有似无,“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很想要留在他身边的,对不对?”
脉苏的手僵住,脸色惊变,好一会儿后,才低低问道,“喜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澜儿是不该知道什么叫喜欢的。她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一个长在深山幽谷,不谙世事的世外少女,她不该知道……那个所谓的喜欢。
“我知道!”回澜却是回答得铿锵有力,抬起的眼里,褪去了方才的迷惘和酸楚,那坚决,居然又更深刻了几分,眼里的璀璨和光亮却是让脉苏的心,一路凉到了心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就是喜欢!”
听上去,是多么直白,多么简单的回答,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上,如果厘清了喜欢的感觉,那么,要承认,居然也是这般的容易?这一刻,脉苏不知道,回澜的简单纯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那一瞬间,她只是望着那双眼,望着那眼里的坚定,她竟像是穿透了眼前,望见了久远之前的过去。有多久了?那是……一千多年前吧?不管是那眼,还是那眼里的坚定,竟是……如此的神似?
“不行!”千年前的她,样貌未变,身形未变,还是那样的窈窕美丽,但性子,却远不如现在的沉稳,所以,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她震惊,而且不安,瞬时便是惊喊了出来。
“为什么不行?他不行,还是我不行?”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绯色衣裙,艳丽如同雪玲珑的爽落女子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漂亮得诡异的金银之瞳半眯起,有些疑惑。
“是你们不行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我哥,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可是……可是你们不行的!你忘了,你忘了你是魔,而他是神吗?神魔……神魔……倘若你们当真这么做,那只会不见容于天地六界……”
“那又如何?天地六界,神魔之阻,与我何干?”金银之瞳半眯,她一向就是那般肆意任性的女子,弯起的红唇,艳丽而绝魅,“我只知道,我们相爱,那就该在一起!脉苏……”那转向她的金银之瞳,除了不顾一切的坚定之外,还有一抹隐隐的哀求,“我爱他!为了爱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命!所以,倘若要我离开他,那我……宁愿死!”
倘若要我离开他,那我……宁愿死!一阵激灵,脉苏在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中,从久远的回忆中挣扎着醒来,面色如纸,脉苏望着那双,虽然不再是金银之色,但却出奇神似的眼睛,心底,寒凉,一阵甚过一阵,好一会儿后,脉苏才恍恍惚惚地轻问道,“所以……要你离开他,你也宁愿死吗?”
未谙风月,道说永相随(九)
回澜……回澜……回澜到底是去了哪里?你到底是在哪里?纵马在山林间毫无目的地四处瞎撞,赫连阙隐在夜色中的神态让人辨不分明,但心中那无声的呐喊却是越来越忧急,仿佛已经翻涌成了炙热与冰冷交杂的火焰,转瞬间,便是洞穿了脆弱的心房,剧烈的疼。逆风而行,那冰冷的北风刮在脸颊上,刀割一般的疼,他却是恍若未觉,只是觉得,心上被悔恨与忧急交杂煎熬,撕扯着,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法想,只是想着倘若回澜有个好歹,倘若……倘若……不,他要找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一人一马飞纵进密林深处,一只树叶折制的飞鹤闪着莹绿的光飞至赫连阙眼前,上下晃动着翅膀,嘴里吱吱轻叫着,就见赫连阙脸色微变,不等马儿停下,便是从马背之上飞扑下来,没有半分的犹豫,便是只身奔进密林深处,嘴里跌声唤着,“回澜——,回澜,你在哪儿?回澜?回答我,回澜——”夜色像是张牙舞爪的猛兽,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远处还隐隐传来狼的嚎叫,想起那个也许迷路了的回澜,想起那个怕黑的回澜,赫连阙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呼唤也越来越急。就见着那写着仓皇与忧急的身影快速地在密林间穿梭,焦急的目光在暗夜密林中,一再逡巡,然后,那一声急过一声的回澜,在暗夜里,此起彼落,不曾稍歇……
脚步停滞在密林中央,四周,除了聚拢的黑色之外,赫连阙像是已经不能辨识他物,整个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