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膏……”草儿那双大而无神的眼转而望向鬼刃的方向,只是此时,他却是背对着她,草儿却只是微顿,便又续道,“那药膏是之前送我进李府的大婶儿给我的,说是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们很多都是毛手毛脚的,难免吃亏。我虽然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但是,我知道大婶儿是为我好。而我……从五岁那年,被爹娘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开始,就已经学会了怎么去保护自己。我并不是在防备你,而是……我习惯了这样保护自己。”
“你做得对。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保护你。父母……”鬼刃嗤哼一声,脸上浮现出冰冷的恨意和嘲讽,“不过只是生你出来的人而已。至于美貌……不见得人人都想要。很多时候,那不过只是害人害己的祸端。”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竟透过他语调当中的嘲讽看见了内心隐藏的,或许连他自己也不认为会存在的落寞。只是,终究是看不见,她没办法看见他这个时候的表情,甚至是……他的样貌。第一次,她竟是那么强烈地想要看到。半仰起头,提鼻而嗅,便是满满的桃花香,一片桃花刚好在威风轻拂时,如蝶般翩跹坠下,落至草儿的额间,堪堪像是一朵新绘的花钿,沾染上一瓣桃花香。那一瞬间,鬼刃真的以为她能看见,看见那桃花闹意,看得到那桃花飞坠,花落如雨,所以,她半仰的侧颜才会那般的专注,粉菱唇儿弯起的弧度才会比桃花还要美丽,“真想有一天能看到……桃花开是什么样?蓝天是什么颜色,还有……草儿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跟我这般不起眼。因为看不见,所以,爹娘连个像样儿的名儿也不肯取,就随口唤作草儿……难道,真的是人贱如草么?草儿……呵呵,草儿……”
“那……换个名儿吧?”不知道看了草儿多久,然后,鬼刃就这么突然开了口。草儿一怔,缓缓放下半仰的下颚,然后,那双美丽但却无神的眼,望向了鬼刃的方向。但不知为何,这是第一次,鬼刃在迎上那双眼,瞧见自己的影子清楚地倒映在她眼底时,觉得心抽了一下。眼瞧着草儿想要牵起嘴角,却又艰涩地僵凝住,鬼刃淡淡道,“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可好?从今往后,你再不是草儿……”抬起头,望了一眼,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落花飘零,漫天飞雨,渐欲迷人眼,然后,就是那一瞬间,鬼刃双手背负身后,轻笑了起来,“芳菲吧!你以后就叫芳菲。跟草儿不一样,四月芳菲是人间最美的景致……”
于是,那一天,她有了新的名字,跟草儿完全不一样的,芳菲,人间四月芳菲天的芳菲。也是在那一天,她一生中最为怨恨自己居然看不见的一天,她是那般地想要看到这天桃花芳菲,多想要看到……他。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六)
鬼刃真的不愿意承认,他此时的模样有多么的狼狈。但是,即使他没有拿着悬在腰上用来捉妖之用的,传说中的“照妖镜”来瞧瞧自己此时的模样,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么的狼狈。好在……这里没人看见,是的,除了自己,唯一的人,芳菲,也是看不见的,这个认知,让鬼刃稍稍松了一口气。想也知道,堂堂鬼刃此时居然穿起了围裙,挽起了衣袖,在厨房的案板前跟一堆面粉奋战,却总是拿那些不听话的白色粉末没辙,弄得灰头土脸,甚爱干净,却被面粉扑了满脸一身的鬼刃大侠,那脸色,可想而知。尤其是……“这是什么东西吗?怎么都捏不合?”脾气一上来,鬼刃便是恼羞成怒地丢开了手里怎么都捏不好的“肉饼”,瞪着案板上那团,勉强能看出是在做肉饼的东西,却还是肉是肉,面是面,怎么都没办法捏合的面团,像是在瞪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恶。不过只是一个肉饼而已,怎么会比修为高深的妖物还要难搞定?
“我看看——”草儿……哦,不,是芳菲倒是丝毫没被他音调当中的凶狠放在心里,反正,鬼刃的身上,怕是永远不会出现和颜悦色之类的字眼。弯起红唇,轻缓一笑,她放下手里轻轻松松捏合好的肉饼,在案板上摸索着。鬼刃看不过去,便是自己伸手过去,抓起那让他深恶痛绝的面团,递到芳菲手边。芳菲便是就着他的手一探,摸索了片刻,偶尔,那指尖,便是轻拂过鬼刃也是敷满了面粉的手,她却是恍若未觉,反而是“扑哧”一声笑了开来,那一朵如花笑靥,果真是连屋外桃花也为之逊色。面色一赧,鬼刃别开头去,无声地蠕动唇畔腹诽着,真不该让她把脸上那药膏洗干净,真不该。“这样当然是不行的啊。你把馅儿放太多,面又太干,当然捏合不了。”话落,芳菲便是就着他的手,做起了修补。
鬼刃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直到……屋外,骤然一声清越的鸟鸣,拉回恍惚飘远的思绪,那一瞬间,恍如一根刺,扎醒了他身体里已然失控了的某些东西,譬如……心。那一刹那,鬼刃的脸色乍然变了,然后,便是倏然将手自芳菲的指下抽离,那已然快要成型的肉饼便是跌落在地,芳菲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手便是僵在了半空之中。还在怔忪之间,鬼刃却是复杂地瞥了她一眼,身形便是越过她,几个箭步冲出厨房。
院子半空,一只雀儿一直在天井上空不住地鸣叫着,盘旋不去。然后,在鬼刃冲出厨房,抬头仰望片刻之后,便惊见一缕碧光从那只雀儿爪下,坠落。他眉峰一蹙,便是足下一点,身形一个拔高飞纵而起,两指横掠,轻松夹住那片翠叶,再旋身稳稳落至地面。而那雀儿像是眼见任务已经达成,便是扑腾了两下翅膀,然后,飞走了。鬼刃眉峰微颦,便是收回视线,转而投注在手中的翠叶之上,只是,这么一瞧,他的脸色却是瞬时变了……
“怎么了吗?”芳菲扶栏站在门边,那双没有焦点,但仍然美丽的眸子定定望着鬼刃的方向,分毫不差。
鬼刃神色略顿,沉敛片刻之后,便只是淡淡道,“快些去把肉饼做好吧!吃过之后,收拾收拾,我们就上路。”
芳菲只是微怔,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是回过身,返回厨房,忙活去了。鬼刃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复杂地凝视着窗内,那抹纤细忙碌的身影,太多太多难以言明的心绪从心底翻涌而至,搅得他胸臆间,五味杂陈。有些事……有些事是不能忘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了呢?哪怕只是短暂的,也不该啊,不该忘。手一紧,那片翠叶在他掌心被紧紧捏皱,叶上不过两行字,字迹似是因惶急而少了往日的飘逸潇洒,倒是显得有几分零乱,出大事了,速至。
这当中,肯定有什么问题。芳菲心头暗自揣测着,否则,不会自从村子出来之后,赶路的两天来,除非必要,鬼刃都不开口,虽然她没有问他们是要走去哪里,但是感觉得出来,鬼刃很急。只是,是多心了吗?为什么总觉得鬼刃对她的态度像是变了,不,或者是没变,而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不是,怎么说都该比最初的时候好上很多了,至少他会顾虑到她,所以明明很急,还是放缓了赶路的进度。只是,冷漠与客套却不期然间深植到两人之间,转瞬间,恍若根深蒂固。
兀自低头冥想的芳菲自然不可能分神去注意到,前方一步之遥的脚步声猝然停了下来,便是直直地撞了上去,坚硬的背脊撞得她鼻尖生疼,好在,那一鼻蔓草青青的清新已是日渐熟悉,她知道,是他,也才稍稍免去了可能会有的尴尬。只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被撞的人出声,反而像是没有反应似的杵在原处,没有动弹,直觉地有些不对劲,芳菲眉心一蹙,疑惑地半抬起头来,“怎么了?”
鬼刃怔立原处,那双矍铄的眸子幽暗不见底地半抬着,始终紧盯着前方不原处的城门。门上两个赫然大字:离城。离城。光是这样的名字,就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悲凉,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回来了这里,即便多么厌恶,甚至是畏惧都好,只是……只是歇脚而已,一两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而且就算真的遇上了那又如何,如今的他,早就今非昔比,不需要怕,是的……不需要。一再地在心头对自己重申着,但是,还是不由自主紧促的呼吸,以至他终于迈出的步伐,僵硬而踌躇。
虽然觉得鬼刃真的有些奇怪,但芳菲没有多问,就算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多说。只是,听见他又迈开了步子,她连忙收敛心神,跟上他。只是,走了几步之后,敏感地察觉到好像人声越来越嘈杂,他们像是正在一步步走进人潮当中,一种莫名的恐慌截住心扉,芳菲下意识地往旁一侧,手一伸,便是牢牢扯住了近旁鬼刃的衣袖。
鬼刃眉峰一紧,视线从芳菲那张瞬时苍白和漾着无助和哀求的脸,专一到那只紧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的手,心,便是霎时一软,只是略略踌躇了一刹,便是反手一握,将那只拽在衣袖上,泛冷的手握在手里,而后,低声道,“跟紧我,没事的。”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和相握间的坚定和力道,芳菲原本惶急的心便是刹那间平复下来,略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轻柔的笑花。只是那一笑,却让鬼刃的眉峰整个紧蹙了起来,眼里疏忽掠过一丝隐忧,“芳菲……你之前那药膏还有带在身上吗?”
有些不解他为何突来这样一问,但芳菲还是困惑着,点了点头。
鬼刃闻言,眉峰也没有稍稍舒展,略一思索之后,便拿过芳菲背在肩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间外衫,不由分说便是绕上芳菲的头脸,将她一头一脸都遮了起来,堪堪只露出一双眼,她那双美丽但却无神的眼里透不出心中的想法,但鬼刃却是很明了她此时心头的疑惑,只是道,“现在什么都别问,我是为了你好。先将就着这样进城吧,等到了客栈,你马上把那个药膏给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