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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不久之后,芳菲终于知道了鬼刃要让她抹上药膏的用意。离城首富林家老爷,传言中是个极为性好渔色之人,即便如今已经年过半百,那美丽均论,富丽堂皇的大宅中不知豢养着多少姿色不俗之人,有些是他买来的,有些是别人送他的,有些是他抢来的,……不分男女。甚至他还养着十几个娈童……连孩子也不肯放过。席间,桌上的饭菜陡然变得令人作呕,不仅仅因着饭馆里其他桌的人低声交谈着,林家老爷又抢了哪家哪家的闺女云云,更因着,手上那只再未松开的手不知为何越来越用力,她的手在他的掌下被握得生疼,但是她终究没有动弹,也没有哼上一声,真的……真的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味同嚼蜡地勉强用完膳,鬼刃便拉着芳菲出了饭馆,一言不发,也毫无目的地走在离城乱哄哄的街道上。天,像是快要下雨了,厚重的云层黑沉沉地低压着,闷热的天地间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袋子,让装在里面的人觉得因着闷热而喘不过气来,烦躁着,心想着,这雨,快些下起来吧。
街边有几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蓬头盖面地跪在地上,匍匐着央求着过往的行人能发点儿善心,给他们一餐饱饭。脏,太脏。鬼刃的一张脸因这情景而比此时的天空更要阴沉,拉紧了芳菲的手,便是加快了步伐,想要赶快走离这里。熟知,一直一言不发,只是温顺地任由他拖着走的芳菲却在这时,蓦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鬼刃回过头,蹙眉望向她,却见她踌躇地咬了咬下唇,而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无声地抬起手,指向的,却是那些个乞丐的方向。善良……善良,他最厌恶的善良。可是那一刻,鬼刃却像是鬼迷了心窍,低叹一声,从腰间掏出几枚铜板,递到她手心里,终究还是不忍她失望啊。“你自己去,可别指望我过去。”脏,太脏,可别指望他会靠近一步。
只是,在接过那几枚铜板的刹那,芳菲却是已经极为满足地笑了开来,那朵笑花灿烂到那张即使抹了药膏而显得平凡的脸容也在刹那间耀眼了起来。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鬼刃只是外表看来坏而已……她就知道。笑意,在整张脸上蔓延,她点了点头,然后,捧住那几枚铜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上前去……
铜板掉进破碗时,发出了锒铛清脆的声响,那些个乞丐便是个个匍匐在芳菲跟前,一个劲儿地谢恩。这个女人……倒还知道平均分配嘛……不然,那些个乞丐只怕已经抢起来了吧,人的劣根性……鬼刃笑着,目光带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明了的柔和始终注视着芳菲的身影,只是,下一刻,目光不经意地往那几个乞丐当中这么一瞥,却是瞬时怔住,那眼神由之前的怔忪慢慢转为惊天的恨意,盯着某一处某一人,狠狠……瞪住……握在宽口长剑剑柄上的手一个用力,掌下长剑嘎嘎作响……杀气正浓……
红亮的闪电,像是一把犀利的镰刀,将黑沉的天空扯裂一道闪亮的口子,“轰隆”一声雷响过后,雨,哗啦啦地下了下来……
老乞丐身上的衣衫已经烂到不足以蔽体,更别说避寒,庙里的位子已经被其他年轻力壮加霸道的乞丐抢占完了,而他,只能蜷缩着身子勉强在这破庙的檐下躲雨。衣裳下的皮肤已经污垢重重,多年没有清洗,只是,他却是混不在意,将那块儿硬从某只野狗嘴里抢下,还因此付出被咬跛了一条腿才换来的骨头啃到再啃不出半丝的肉味,他才恋恋不舍地将骨头从嘴里取出,一双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的眼,神思迷乱地望着手里的骨头,却像是把它当成了某样有生命力的东西,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着。一个乞丐出来解手,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又进去了,反正都知道,这老乞丐早就疯了,所以,他嘴里的那些疯言疯语,谁能听得懂,谁又想要去听?
不远处,一把伞下,站着两人,被闪电偶尔照亮的瞬间,让人可以瞧出,那是一男一女,只是,出现在这样的雨夜,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却终究让人觉得有些诡异。“芳菲,你很奇怪,下这么大的雨,我为什么还要出来对不对?”目光幽沉地盯视着前方某一处,鬼刃突然开了口,只是那语调中带着芳菲不喜欢的,那种冰冷的嘲讽和尖锐。努力地踮着脚尖,将伞遮在两人的头顶,却终究还是避免不了,湿了一肩。“你知道吗?前面有一所破庙,破庙门口坐着一个老乞丐,看起来,有够狼狈。而那个人……据说应该是生下我,我应该唤做爹的男人。”鬼刃像是根本没有在意芳菲有没有在听,只是冷凛中带着恨意,讥诮道。芳菲举伞的手微微一僵,因着那句话,而心头生疼……
雨,下得很大,不一会儿,破檐便滴起了水,串成了串儿,织成了帘儿。老乞丐拼命往里缩,但倾盆的雨势,还是把他那身本就破破烂烂的衣裳湿了个通透,闪电,一下接着一下,闷雷,一声响过一声……
再一记闪电的明灭中,老乞丐以为自己看到了幻影,那是一个模糊的剪影,高壮而颀长,倒提长剑,恍如勾魂的修罗。渐渐近了,近了,然后,老乞丐看清了那张脸,看清了那双盛载着恨意的眼,看清了那眉梢流转着妖异妩媚的朱砂痣。只一瞬,只一瞬,他恍如坠入了纠缠一生的噩梦,本就迷乱的眸子霎时被惶恐和惊惧所暂满,紧接着,便是抱头惊恐地吼叫了起来,“艳奴,艳奴……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你饶过我,你饶过我……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是林老爷看重了你,我只是帮凶而已,我没有要逼死你,没有要逼死你……是你自己想不开,是你自己想不开,有福不会享,非要跳楼自绝的……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
“是亏心事做太多了么?所以……才会以为是厉鬼索命?”嘲讽地勾着嘴角,即便是在大雨倾盆中,被淋了个透,鬼刃那双仍然停留在一步开外的眸子,还是噙着嘲讽和恨意,冷冷而讥诮地盯视着抱头哭叫的老乞丐,厌恶,恨意,杀气……一一流转而过,那张被雨水不断浇淋的脸孔,那一瞬间,真的恍如修罗……
老乞丐被近在眼前的脸孔再次吓到面如土色,惊叫了一声,迷乱的眼底只看得到那一声梦魇的眉梢朱砂痣,就是因着这一颗朱砂痣,就是因着这一颗朱砂痣……“艳奴……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你要报仇去找林老爷,去找林老爷……你要给哪个男人守节是你的事,逼死你的是林老爷……硬要你儿子的也是林老爷……谁让你儿子谁不像,偏偏长着一颗跟你一样的朱砂痣,他活该……活该被糟蹋……”
“你说什么?”一个箭步上前,再顾不得什么脏不脏,铁掌般的手便是紧提起破烂的衣领,将瘦弱的老乞丐拎在半空中,恍如修罗的脸一个俯近,鬼刃咬牙追问道,一双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被那骤然俯近的脸,吓到险些翻起白眼,老乞丐有些有气无力,双腿一个哆嗦,一泡尿便是和着雨水,哗啦啦拉在裤裆里,“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将那小子养到……几岁我记不清了,但是好歹这么几年……反正林老爷早晚要他,我……我要点儿饭钱不……不过分吧……”
手一松,那老乞丐被毫不留情扔在地上,然后便是哆嗦着双腿,一刻不敢多留,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鬼刃却是恍若未觉,只是一双矍铄的眸子,却满是不敢置信地暴睁着,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是什么?刚刚……刚刚他听到了什么?刚刚……刚刚他听到的,是什么?
人间四月是芳菲(鬼刃、芳菲篇)(七)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曾经想过千千万万个理由,却没料到是这一种。因为不是亲生的,是吗?是啊,连亲生父母也可以把孩子丢弃,何况还不是亲生的?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人,不就是如此么?顾不上滂沱大雨,鬼刃便是赶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出了城,冒着漫天的大雨,在黑夜里疾走着,不知不觉,竟走上了离城外的君离山上。足下一顿,他蓦然停下,僵了片刻之后,他骤然仰头,任由瓢泼的大雨冲击着他的脸庞,他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牵起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笑弧渐渐地扯大,笑声也是越来越大,和着那雷声轰轰,那在雨中,倒提长剑的身影,真的……恍如修罗重生。
“鬼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鬼刃的笑声倏止,蓦然回过头来,那双因着杀气和愤恨盈满的眸子,泛着骇人的红……面前芳菲的景况很显然的,狼狈亦然。天色自然对她没有影响,可是这样的天候,这样大的雨,还要在陌生的山路上,奋力跟上疾走的鬼刃,结果……可想而知。手里的伞确实还撑在头顶上没有错,但似乎根本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雨还是将她湿了个通透,一身衣裳上还沾染了不少泥污,撑伞的手上,甚至还有几许擦伤,透着殷红的血丝。一头半挽的长发更是凌乱不堪地铺盖了一脸,那张脸容苍白惊惶,无助,不安。
“别跟着我。”鬼刃却是咬着牙狠声丢下一句话,便是蓦地转身继续往上山的方向走去。
“鬼刃——”芳菲急急地迈开步子追上,但终究还是不习惯这又湿又滑的山路,足下一个趔趄,便是狠狠栽倒下去,手里的伞脱手而飞,另一手下意识地往旁一撑,结果跟之前无数次一样,还是被泥土间的山石狠狠擦过,伤了,痛了,沁出腥味的血……几不可见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