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开口习惯地唤她一声“顾姊姊”,把穆清惊了一跳,“夫人莫再这般唤,七娘却受不起了。”
长孙氏淡淡一笑,顺口便道:“唤作甚么有甚么打紧,是否受得起,本与称呼无关,只在七娘心内如何想。”
穆清心头一紧,仍是不明她的意思,有一点却极清楚,她话中带了一股生疏,令人隐隐觉着不善。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过真心的善意,以往在外头,二郎待她淡漠,又时常不在身边看顾,她迫不得已,需要一个支撑,一个同盟。而她顾七娘,不过是有幸教她择中了而已。
如今身在皇城,又拿捏住了二郎的心,虽拿捏的并非一整颗心,却也足够她依靠。穆清如是猜测,但在她听完长孙氏的意思后,又推翻了大半,哪里是长孙氏拿捏住了二郎的心,分明是替二郎来拿捏她的心。
“七娘可知,再有十余日,大军又要开拔?”长孙氏抿了口茶,语气清冷散淡,再不似从前的亲近状,显然已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意态。
穆清张了张口,未能说出一个字来。
长孙氏道:“看来杜先生尚未告予你知。那便由我多个嘴,说予七娘听了。大约不必我说七娘也能猜着,此次出兵为要剿平金城薛氏,二郎的意思,正面迎击不若从鸡鹿塞外绕行至金城郡背后,他屯兵扶风,金城正空虚着,趁此正可强占了薛氏的巢穴。”
穆清心底暗哼,多半便是二郎有意教她说的这些话,若无二郎授意,长孙氏怎肯同她讲这机要的事。又提到鸡鹿塞,不必说了,她曾走过这条道,定是想要她领一遭路。
领路于她而言,倒也没甚么,但她清楚,倘若将这事去同杜如晦说,他必是不允她去的,一来随军路途艰辛,二来,他恐怕不会愿意她再踏足金城一步。怨不得要藉由赏赐,绕着弯子将她引来,竟是想绕开杜如晦,径直与她说。
穆清端起笑脸,佯作不知她的盘算,“我若多问一句何时开拔,可会算作泄露了军机?”
“怎会泄露了军机,恐怕此番出征,七娘亦要随军呢。”长孙氏咯咯一笑,仿佛这事已说定了一般自信。
最是见不得人阴阳怪调,穆清心头起了郁火,脸上仍微微笑着,“这事怕是由不得夫人,愈发的由不得我作主了,但要克明首肯了方作数。”
“这是自然。”长孙氏点了点头,撩开这话不提了。目光却在英华身上流转开来,端详了她半刻,笑道:“昨日令他们送去的那柄短剑,可还喜欢?”
英华欠了欠身,“这剑太过贵重,英华受之有愧。”
长孙氏的脸上忽然闪现出一层甜腻腻的笑,转向穆清,换回原先的称呼,“顾姊姊,也不知怎的,我一向瞧着英华亲切,可叹我没福,英华不愿进来与我相伴。”
英华莫名地看了穆清一眼,她看着穆清脸上的笑渐渐凝住,又慢慢抹去,心下也知道不好,长孙氏旧话重提,必不是白提的。
果然她自顾自地叹了一回,掩口一笑,:“既不愿嫁来我家,也无妨。不过……这到提点了我另一桩事儿。”她出人意料地急转了话头,“眼见着宫中女眷侍婢多起来,增派的那些侍卫皆是男郎,来往多有不便,我正愁呢,眼下有现成的我倒忘了,听二郎说英华的身手可是了得,恰巧我有一支武婢队阵,还是太穆皇后留下的旧人,不若我向主上求要了英华来,统领武婢,替换了那些侍卫,一切俱按着正五品的阶衔来办,如何?”
穆清心中暗自压制着怒火,赏赐是为了绕开杜如晦引她前来,短剑是为了提醒她英华已然成了她手中的筹码,她若不领下引路的差事,便是要将英华推上一条她最不愿见的路。
原来这奇怪的赏赐,竟是这层意思。倘或这只是长孙氏的耍弄的小手段,穆清尚不会摆放在心上,但就此看来,若非二郎暗中授意,长孙氏绝无摆弄军机的胆量。如此就更不能将英华留在长安。
她冷冷一笑,“西去路途遥远,若要英华留在宫中戍守,又有哪一个能护我?”
长孙氏面色微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依旧甜腻道:“那便要劳动顾姊姊这一遭了。”
再谢过一次赏,穆清站起身,带着英华便要告辞,走到门口,将要跨出屋子,背后传来长孙氏的端端正正的声音,“杜先生同顾姊姊的恩惠,我与二郎时刻铭记。”R1152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城离殇(三)
穆清头脑糟乱地走出承乾殿,即刻有引路的内监上前领路,她便浑浑噩噩地跟在后头走,无数的念头在心中缠绕,仿佛每走一步,便会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引路的内监将她们送至朱雀门,恭敬地请道:“再有几步便能出了皇城,老奴只能送到这里,前面的路还请顾娘子自个儿走好。”
穆清回身胡乱客套一番,心不在焉地要往前走,却蓦地停住了,“老奴只能送到这里,前面的路还请顾娘子自个儿走好”,穆清在心中将那老内监的话默念了一遍,总觉似有所指,再回头去看,他已慢悠悠地向内廷方向走回。
往前便是宽阔宏壮的朱雀门,与进去时一样,仍是要从一侧的小门洞出来,穿过一段常年照不到阳光的暗沉门洞,一大片刺眼的烈阳铺洒在她面前,耀得她眼睛里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混沌。
杜如晦在朱雀门边负手而立,皇城墙根下干净得连一片焦枯落下的叶子也不见,更是无处去躲大太阳,也不知他立了多久,穆清从门洞内走出时,他的圆领单袍的领口和后背心处,已隐约渗出汗渍来。
瞧着他颀长坚定的身形,略微焦急的神色,穆清心头拂过一阵宽慰,同时咬了咬牙,好好地挂起一副笑容迎上前,“不怕热么?这样晒着。”
他探手以衣袖抹了一把脖颈间沁出的汗,“这几日左右也无事,算作出来散几步。”
穆清掏出绢帕,仰头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子。英华尚因方才的事气闷,满脸的不高兴掩饰不住,便牵过杜如晦骑来的马,闷闷地道:“姊夫,马借我一用,我去城西骁骑营一趟,晚些归家。”也不待杜如晦回应,翻身上马,连踢了两脚,跑出了老远。
杜如晦怎会看不到英华一脸的郁火,从长孙氏那儿来,不见好脸色也不稀奇。时近正午,太阳正是火辣的时候,两人赶紧登车回宅。
“下赐英华的那柄短剑,究竟是何意?”车行了一段,杜如晦随意地问道。
穆清转过头,端视了他一会儿,答非所问,“你在朱雀门前立了多久?”
杜如晦不置可否地一笑而过,并不答她的话。
“你忧心我在宫中出纰漏,惹上麻烦,故一早便尾随了来,在那处等着?”穆清追着问道。
杜如晦透过支起的窗格,向车后愈来愈远的皇城投望一眼,“大兴宫并不是个好去处,东宫是虎穴,承乾殿是龙潭,龙虎相争,根本不会在意殃及无辜,今后还是少去为妙。”
穆清苦笑笑,“恐怕身不由己。”
“那短剑,到底何意?”他又捡回原先的话,不依不饶地缠着那柄短剑不放。
她出神地盯着窗外,仿佛心不在焉一般应道:“再有十余日,二郎领兵西征。赐剑予英华,是为要她一路好生护我周全。”
杜如晦阖上眼,咽下所有的话,再不出声。前前后后所有的事,顿时在他脑中明晰起来,也不必等穆清细说,于他而言,个中原委再清楚不过,这是要以英华为要挟,抢在他断然拒绝之前,迫着穆清先应允了替大军引路。既然这个引路人非她不可,可想见,是要走鸡鹿塞,自塞外绕行至薛举后方突袭。
既然今日可以英华为质来迫她,那么来日,怕是就要轮到四郎也未可知。
“莫去。”他忽然睁开眼皱起眉道:“你只管在家中无须再露面,万事有我。”
穆清浅笑着摇了摇头,按下他的手,“我若果真不愿去,自不会令她这般容易便如了愿。只因阿兄仍在金城,我也是万般放心不下的,此番去,或可见机寻个法子保全了他,将他带回长安……”
“这些事,我替你去做。”杜如晦抬手打断她的话,“四郎尚幼,有阿母在他身边好些。”
随着马车拐入永兴坊,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么,绕行的这条道,除开当年随行的阿达阿柳,及贺遂兆带着的两名死士,知晓的便只有三人,贺遂兆是一个,我是一个,康三郎是一个。贺遂兆眼下在洛阳城的混战中,不可能分身去做旁的事,而康三郎么,二郎并不知当年是他领的路,惟剩下我,假使我一时糊涂,或再受人要挟,将这条道的走法说了出去,岂不要令他满盘皆输?故此我不随军一道去,他也难安下心来。我若是离了长安,承乾殿那边放了心,四郎才能安稳。”
杜如晦沉思了一刻,沉声叹道:“二郎比之以往,确是多了几分猜忌。”
“这也不怨他,他生性豪迈耿直,却对帝位存着心,如不谨慎再三,怕是尚未看到那龙椅,便要粉身碎骨,毕竟未真对我行不利之事,他的不得已,我亦能体谅一二。”穆清细声慢语地劝慰道,心腹内还盘桓了一句狠绝的未说出口,只对自己道,有朝一日,他或当真要对身畔至亲下手,便是拼尽全力,也要令他悔不当初。
自此十余日内,杜如晦又劝了一两回,怎奈她已打定了主意,为着阿兄也为着小四郎的安危,必是要走这一遭。且英华一再作保,有她寸步不离地护着,可保阿姊平安无恙。
不出几日,叶纳闻说杜如晦要随军西征,便是连穆清也要跟着去,她并非是个蠢笨的,私底下前后一忖度,心里大略有些感知,庾立的处境恐怕不似他自己说的那般宽松,当下越想越觉着心慌意乱,连夜来求告穆清,愿随她一同回去。
穆清念及庾立送她出来避祸的初衷,自是不肯应允的。岂料她愈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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