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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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 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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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清念及庾立送她出来避祸的初衷,自是不肯应允的。岂料她愈是不肯,叶纳愈是难安,纠缠了三四日,她发了狠道:“我既来得,自也去得,如何能拦挡住我?倘若,倘若……他当真有甚不好,好歹也教我再见他一见,不至抱怨终身。”

    穆清由己及人,心中长叹,她既决意要去,确是无人能拦的,倒不若使她处于自己眼皮子底下,时刻有个照应。见穆清点头,叶纳的眼中滚出一颗泪来,随后又慌忙揩拭去,拍着自己的额头道:“我也是急糊涂了,征战在即,原是不兴掉泪的,七娘你莫置气。”

    穆清微微一笑,“咱们也不兴这个讲究。要动身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明日却要费些心思备下了。”

    ……

    六月朔日,秦王于长安城西点兵,拨兵四万,西征薛举。

    前一日杜如晦已先入了营,此刻在城楼垛口站着,紧锁了眉头俯瞰下面分块列着方阵的四万雄兵,虽然旌旗猎猎,喊声震天,气势颇壮,但要对抗薛举的二十万大军,当真教人摸不着底。

    入城后李世民的玄甲军无需再隐匿,在各营帐中又挑出八百名勇壮艺高的兵士,五百编入玄甲军,另三百则编入英华所统的骁骑营中,每日不与大军一处薄战操练,单僻开来演练教习轻骑突袭,近身搏杀。玄甲军也好,骁骑营也好,原就令人闻之色变,现今更是迅猛如豹,强悍如狼。

    东边的曙光延伸到西边的,逼走了天际淡得若隐若现的月影,致使西边的天空烧起长长的一道黑红相隔的云霞,好似有强烈的光线在云霞后头蠢蠢欲出。

    杜如晦眯起眼睛,目光从城楼下的大军移至秦王身上,待赢了这一战回来,秦王在力量将完全压盖住太子与其他诸王,武功已揽定,下一步便是收拢住文臣言官的心。秦王在通向帝位的路途中,将跨进一大步,而他便要适时地从他身边撤开一步去。

    如今他身上的帝王之气,便正如这浓厚云层后头掩藏的光芒,呼之欲出,再不似从前那个向他讨着主意的二郎,而今他是秦王。当初年少,意气奋发,愿为天下谋的初衷,此时看来同那时想的不太一样,显然,深不见底的权势漩涡正越卷越大。

    早在穆清往承乾殿谢赏那日,杜如晦便已定下主意。秦王一步步地向前迈进,他便一步步地向一旁撤开,待他最终登上那金光四射的王座,即是他功成身退之时。

    永兴坊的宅中,乳母抱来正睡得香甜的四郎,穆清接过抱在怀中仔细瞧了瞧他嘟着小嘴的模样,睡梦中时不时地撇嘴一笑,再伸一伸粉粉的小舌头,白白胖胖的小拳头紧握着不放。左看右看不舍得放下手,终是阿柳上前抱过孩子,柔声劝慰,“四郎尚小,还不懂得认阿母,待你回来,要抱多久都使得,只眼下别误了正经事。”

    阿达牵过马来,英华与叶纳俱已在马上坐着,知她难舍四郎,故也不催促,带着缰绳静候她出来。大门口不时传来几声马嘶。穆清狠狠心,扭头快步走出内院,穿过游廊,直到出了大门,一直不敢回头去看。

    一面接过阿达递来的缰绳,一面极快地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催马,一溜小跑地往坊门口去,英华与叶纳忙催打了各自的马匹,紧跟了上去。

    三人皆着一身深色素纹的胡服,除开英华以银环高束了乌发,穆清与叶纳都将发髻紧紧地裹在与胡服同色的幞巾中,爽爽利利地直奔城西与大军汇合。R1152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金城离殇(四)

    骄阳似火,官道两边,田地中去岁秋季种下的冬麦已收割一空,留在地里的短短的麦秆早被晒得干枯焦黄,有些则成片成片地倒在黄土地上,几乎要与尘土同归。

    出长安大约二百多里,首批出去探路的斥候折返禀报,百里外的高墌北边出现大片的营帐,高挑起“薛”字大旗,按营帐数目视算,兵将人数大约在十万上下。

    李世民听报后沉默不语,兀自在马上状似沉思,侧看去还微微有些佝偻。杜如晦与刘文静互看了一眼,满心疑云,却也不好催问他。斥候退下,随着大队继续前行。

    到底才出的月,穆清在马上颠得冷汗热汗齐淌,苍白的脸颊上因暑热晕出两抹红晕,面色怪异。叶纳本就是胡女,向来善骑,这一路虽要忍着烈阳暴晒,略有些蔫软,却并无大碍。英华自是不必说,酷暑极寒于她而言已是寻常。她不时侧头去观望穆清的脸色神气,担忧她随时要撑持不下去。

    杜如晦回头望了几次,眉头紧紧拧到了一处,正待要向李世民开口,一边的刘文静亦有些不忍,转向杜如晦道:“七娘的样子,瞧着不太好,不若使英华陪着歇一阵,待日火下了些再赶上大军。”

    杜如晦点着头,“正有此意。”遂向驰到李世民身侧,向他告禀了几句。待他说完,李世民却浑浑噩噩地不知所语,杜如晦想起方才斥候回禀时,他亦是这般形景,心下不由一顿,紧着唤了两声“二郎”,只见他茫然地转过头,额头两颊布满豆大的汗珠,面色蜡黄,目光涣散,才张了张口,竟“嗵”的一下,沉沉地趴伏在了白蹄乌的脖子上。白蹄乌极通人性,好像人受了惊吓一般,一面踢踢踏踏地停下,一面稳着步伐,不至令李世民栽跌下地。

    穆清虽然疲累不堪,神智尚清明,她隔着李世民的坐骑本不远,见着这一幕惊得立时回了神一般,猛的一个激灵,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我……”英华第一个反应便是催动马要上前探视,走了两步,又带住了马,为难地看了看穆清,吞吐不语,举步不前。

    “去瞧瞧罢。”穆清微微点了两下头,朝着前头的一团乱扬了扬下巴。

    英华一抖缰绳,纵马上前。片时过后,前头有人传令下来,全军原地休憩一刻。又有人高声传唤赵苍,赵苍跳下鞍边挂满草药的马背,疾步往人堆中跑,众人见他来,忙让出一条道来。

    英华跳下马,从人群中退出来,慢吞吞地走到在树荫下歇坐的穆清身边,蹙起眉头,忧心忡忡。

    “二郎这是怎么了?”穆清说话有些气短,听着好像接不上气儿来似的。

    英华又回头朝那边瞥去,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中都密密地透着担忧,“忽就起了高热,又唤冷,神智迷糊,赵医士道是疟疾,毒虫蚊蚋叮咬所致。”她转过脸来,抓着穆清的衣袖,急切地问道:“阿姊,你且说说,这病到底打不打紧?”

    疟疾,穆清心头一紧,反问道:“赵医士怎说?”

    “正是他甚么都不说,才教人发急。”英华跺了跺脚,“他原是要说的,却教姊夫拦了,不让说。”

    穆清向四周扫望一圈,但凡她目力所及之处,兵士们无不向李世民所在处偷眼探望,低声窃语,杜如晦不许赵苍当众说,应该是怕乱了军心,既有乱军心之嫌,那二郎的病情大约是不妙的。

    “阿姊,你倒是说予我知啊。”英华又催了一遍。

    穆清拉着她的胳膊,凑近她的耳朵,细声说:“疟疾或要人命,或能熬将过来,全凭造化了。你姊夫不许赵苍宣扬是怕军心涣散,你也莫大小声地胡乱说。”

    英华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军中无带轿厢的马车,四野荒蛮,只三两户农户散落在远处,依稀可见。杜如晦唤过一名亲随,指着那边的农户沉声吩咐了几句,递了一块金饼予他,那亲随翻身上马,往那边驰去。

    隔了良久,一驾牛车晃晃悠悠地从农户那儿沿路过来,牛车车辕上,驱车的正是方才那名亲随。及到跟前,这才看瞧清楚,这车极是简陋。说是车,实则只是个牛拉的平板车,上头支了一方破油毡,权当作篷,四壁空空无物。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李世民搬抬上车。

    杜如晦带着赵苍,分拂开众人,行至穆清跟前。赵苍一见穆清,凝重的脸色略微缓了一缓,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拱了拱手,“七娘得了小郎,某还未贺过。某生性散淡,七娘也是知晓的,故洗三礼那日,不同众人去凑这个热闹,还望七娘见谅。”

    “这是哪里的话。”穆清站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片乌黑,口中犹忙着应他,“若非赵医士,哪有我那小四郎,原该是我备了厚礼来谢赵医士。”

    杜如晦一步跨到她身边,扶了她重又慢慢坐下,“坐下说罢,恰巧赵医士在此处,便请赵医士来听个脉,如何?”

    “也不必号脉,七娘这般光景,显见是产后亏虚未复,原该好生调养,多加卧躺,如今怎出来随军奔劳?”赵苍倒显着有些气恼,“若今后还望能有子嗣,便不该这样肆意糟践身子。”

    “个中原委,赵医士还是不知为好,这,也是无奈而为之。”杜如晦愧色盈面,垂眸叹息。

    “罢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与我这个医家毫无干系,不必令我知晓,某只管看病开药。”赵苍抬手制住杜如晦,干脆利落道:“左右秦王殿下时下每日要煎药,某便顺手替七娘也开一剂清平补益的,提提气儿,煎药时一同煮了便是。”

    穆清又要起身答谢,他却挥了挥手,好似不耐烦的神情,“气血不足还那么多讲究,便坐着,还立甚么。”

    说着面朝杜如晦一拱手,“殿下的病来得及,确是个棘手的病症,有某在,便无性命之忧。诸位若信得过某的医技,安下心来便是。”言罢掉头便去他的马鞍边寻摸起草药来。

    杜如晦俯身搀扶起穆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望再添子嗣?”

    穆清歇过一阵,脸色回复正常,此时的红晕绝非暑气所致,低声道:“只随你所愿。”

    “今后莫再生了,太揪人心。”他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四郎出生那日,她强忍剧痛不肯喊出声的情形,皱起眉认真地说到。

    杜如晦搀扶着她缓缓行到牛车边,又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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