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说:“为什么不干脆买匹马呢?马驮的东西更多,而且还跑得快。”
我妈说:“马吃得太多了!夏天还好说,冬天怎么办?草料那么贵的”考虑得真周到。
我妈又说:“等有了钱就好了,想买啥就买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后来,想到人多胆壮,她又到富蕴县约了几个亲戚和老乡一起去。
还打电话到内地老家,联系了好几个生活比较困难的老乡。他们听了都很高兴,愿意立刻出发来新疆。
春天,桥头爆满了,到处都有人靠着自己破旧的行李露宿在河边的废墟里。
桥头还来了个铁匠,专门给大家打制挖野货时使用的工具。
似乎在一夜之间,旧马路边的一排破土房子突然被打理一新,出现了好几家非常便宜的饭馆子和小旅店。后来还来了一对漂亮的姐妹,在马路尽头开了理发店。再后来一家大的饭馆被老板改装成了一个简陋的“舞厅”,里面有柴油机带动的大音响,挂满了彩色灯泡。一到晚上,就有男人聚集在里面通宵达旦地喝酒、赌钱。
拾木耳挖虫草的队伍在去年下山前就分成了几大派,具体怎么分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彼此之间有仇恨。深山里出事的传闻不断,这传闻中的的确确发生的事情就有两三茬,受伤的人永远残废了。由于情况混乱,聚居的人又多又杂,少了一两个人根本看不出来,今年边防上也紧张起来,经常有当兵的来查身份证并办理暂住证。但是检查完后,往往要打听木耳的事,到处留下话要求秋天给边防站联系几公斤。
又听说西面某处林防所组织了大规模的森林警察。
转过一堵破房子,断墙那边隐约传来话语:“怕什么,他们有枪,我们也有”
河边的树林里堆满了以塑料制品为主的垃圾。而老早以前,我们这里寥寥无几的居民们能产生出来的垃圾主要只是煤灰和柴灰。在更早更早以前,我听说煤灰和柴灰也是有用的东西。那时,万物滴水不漏地循环运行着,那时候的世界一定是无懈可击的。
所有的,伴随着木耳到来的事物,在你终于感觉到它的到来时,它已经强大了,已经不可回避了。
云母矿上的男孩来找我,我们围着炉子烤火。他对我说了很多事情,说木耳,说冬虫夏草,还说狗头金(成块的天然黄金)和黑老虎(黑云母)矿脉。他那么年轻,他还说要和我结婚他凑近了身子,炉火晃动。他十六岁。
他说:“一起去找木耳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谁也没去过的,肯定多得很”
又说:“等有了钱就好了,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雪渐渐化了,河流澎湃,又一个春天到来了。桥头通路的那几天,背了面粉、锅碗和铺盖行李的人们接连不断向北去了。彼此间有深隙巨壑似的,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搭理谁。沉默而紧张。
来订购木耳的人出价据说出到了了五百块钱。
我们真有点害怕了,我对我妈说:“今年我们还去采吗?”
她也怕了,但她想了又想,说:“不去的话怎么办呢?你看我一天天老了,以后我们怎么生活”
那么我们过去又是怎么生活的呢?在那些没有木耳的日子里,没有希望又胜似有无穷的希望的日子里
那些过于简单的,那些不必执著的,那些平和喜悦的,那些出于一种类似于“侥幸”心理而获得深深的满足的还有森林山野的美好的强烈之处!永远强烈于我们个人情感的强烈,我们曾在其中感激过、信任过的呀几乎都要忘了!森林里除木耳之外的那些更多更广阔的
但是,就在那一年——木耳产生后的第五年或第六年——再也没有木耳了。
像是几年前它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又突然消失了——木耳没有了,像是从来都不曾有过一样地没有了森林里曾经有过木耳的地方都梦一样空着,真的什么也找不到了大风吹过山谷,森林发出巨大的轰鸣。天空的蓝是空空的蓝,大地的绿是什么都不曾理会过的绿。木耳没有了,从此森林里的每一棵倒木再也不必承受什么了,它们倒在森林里,又像是漂浮在森林里。
忘了那一年里别人都是什么样的反应。我天天坐在桥头深暗的商店里,偶尔出去转一圈,走进明亮的白昼中,沿着河边散步,走得很边很边。河边的垃圾仍然在一日日地蔓延着,越堆越高我忘了那一年别的人是什么样子,大概是因为从此再没见过他们了。费了极大的努力而凝聚起来的生活突然间破裂了,依赖这生活的人也四散而去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桥头纵然已成废墟,但仍然还在自己的惯性中有所坚持着桥头还是离世界那么远,我还是一个人也没看见。只看到他们日渐浓重的生活痕迹遍布四周。在我心里,有种种的,如同木耳的萌发一般微妙神奇的想法那么我就开始幸福了吗?那么我开始有所洞悉了吗?当发生在远方的每一件不可思议的消息传到我深暗的屋子里时,就会成为自己曾经在某处亲身经历过的情景似的。我表面上一点也不吃惊,但其实心里因为还是什么也不能明白而悲伤不已。
这些就不去说它了。说木耳吧——木耳再也没有了其实,我们对木耳的了解是多么的不够啊!
是的,木耳没有了,我们加以它的沉重的愿望也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我们的店又轻飘飘地搬到了山上。对来店里买东西的牧人们,我们还是报以微笑。然后又想到木耳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吗?)生活在继续,看起来只能这样了。但却是永远不一样了。更多事物分秒不停地到来,并且正在加速。最巨大的变化就是种种巨大的变化都开始无影无形,几乎无从感知。木耳没有了,但“喀拉蘑菇”这个新生的词汇将继续流传,直到与其他所有的理所当然的古老词汇没什么不同。木耳没有了,总有一天,它的这场“没有”也会让人觉得其实并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那一天我一个人走进森林,看到浓暗中闪烁着异样的清晰。我走了很远,看到前面有人。那是我妈,她还在找。我远远地一眼就看到她手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朵木耳,那是整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朵,静静地生长着,倾听着。但是她没有发现。她在那一处反反复复地找,还是没有发现。后来我又看到她脚下的苔藓上有蛇,也如同木耳一样静静地伏着。我不敢叫出声来,只好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出于失望而渐渐离去了。
第三辑 九篇雪(1998…2001)
交流
让我苦恼的是,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叶肯别克理解
“啊,叶尔肯,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你好!你好!好好”
“你也好!”
“是的,对对对!”
“你这是干什么去?”
“好的,可以可以。”
“我现在到市场那边去一趟。”
“是的是的。”
“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玩了?”
“好!可以!”
“我外婆这几天生病了。”
“对对对!是的!”
我耐着性子,比划着对他解释:
“外婆就是那个老奶奶,躺在床上胳膊,不能动,呃,这个腿,也不能动不吃饭,难受极了”
“啊那太好了!好得很嘛!”
我真想把手里拎着的包拍在他脸上。转念又想,这也不能怪人家,他看我指手划脚指天划地的,可能以为我在和他谈天气。
“好吧,那就,再见吧。”
“好好好,再见再见!”这次居然听懂了。
我看到他满脸阳光灿烂地转身离去时,似乎也大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妈才能准确无误地和这个人完成各种交流。倒不是我妈的哈语水平有多好,只不过是她更擅于想象而已。而叶肯别克则更习惯去误打误撞。误打误撞倒也罢了,偏还要陪上满脸诚恳的、“我能理解”似的表情。
在深山牧场上,有那么一些安静的清晨时光,那么的寒冷。进山收羊皮子的维族老乡总是围着我家沼泽边的炉灶烤火取暖。我外婆在炉边做早饭,他们一边烤火,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维我外婆高寿、身体好,能干活云云。而我外婆一直到最后都以为他们在向自己讨米汤喝。更有意思的是,我外婆偶尔开口说一句话,所有人立刻一致叫好,纷纷表示赞同,还鼓起掌来哪怕她在说:“稀饭怎么还不开?”
我和我妈缩在帐篷里悄悄地听,笑得肚子痛。
当然,总是有些东西,即使表达不畅,仍然易于理解的。比如友谊,比如爱情。小孩努尔楠只要静静地瞅你一会儿,你就不由自主会抓把糖给他;而小伙子们若老是赖在帐篷里不走,你则一定要发发脾气,尽情骂人就是,否则就会糊里糊涂有了一大堆男朋友。
——说到这个,倒让人想起来,其实也并不是与叶肯别克的交流每次都是失败的。至少有那么一两次还沟通成功了。
有一次我们在山谷口的草地上相遇,他问我:“你妈妈走了吗?”
我说是的。又说:“一个人真没有意思啊。”
他马上来精神了:“那明天和我钓鱼去吧!”
我说:“好啊。”鬼才去。
他满眼放光:“我们进那边那座山里去!”
“好啊!”想什么呢,把你美的。
“去摘那个草莓好不好?”
“行啊。”呸。
“草莓可好吃了!”
“真的?”
“可多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少!”
“”
“从山上往下看。一个也没有;但是从下往上看,红红的一片。全藏在叶子下面呢!”
我望着他。草场向四面八方展开。那一刻居然有些迟疑了。想起我妈有一次从山里回来时也给我捎回来过一大把草莓,并且也是那么说的——摘草莓时要从山下往上看草莓红红的,真的很好吃。
至今一想到草莓,还会想到那片美丽的草地上的美丽谈话。不知道是草莓使那一刻的时光变得如此透明美好,还是那些话语渲染了一颗草莓。
真的,我还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殷切渴望过交流。
马桩子
讲一些马桩子的事情。
我们才搬到深山夏牧场沙依横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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