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给你润一润嘴唇,免得太干了难受。”她叮嘱道:“别动,小心别进嘴里吞下去了不好。”
跟体温一样舒服的液体让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有眼眶发热的冲动。凌青原闭上眼睛,念及自己十六岁就失去的母亲,还有戛然而止的并不璀璨却也未必虚度的三十六年人生,最后落到回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他的家人……
他原身曾经是个导演。不是大牌名导,始终拍的都是题材有些边缘的类型片。
他爱大屏幕,到死都爱着电影艺术,一辈子都矢志不渝。哪怕观者稀少、票房惨淡、倾家荡产、名声寥落,也从未让他消却这个执迷。
可是阴差阳错地,他不再是他了。凌青原的身与魂莫名其妙沉入水中,他头痛欲裂,甚至连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坠入深水都不知道。上天怜悯,鬼使神差,他的魂居然宿到了另一个新死之人的身上。
这个躯体,或许比他还年轻不少。这个躯体还有他之前早已失去的亲情。他凌青原,该怎么活下去……是作为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妹妹的哥哥活着,还是重新支起导演椅,拿着大喇叭戏里戏外忘我地活着。
凌青原动了动没有吊针的右手,示意女人不用再忙了。他闭着眼睛听见他“母亲”给水杯盖上盖子,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等再次安静下来了,才轻轻开口道:“回头……跟我说说事情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糊涂了。”
“不急,你先休息。”女人把他的右手塞回被单里,依然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说着:“你放心,已经没事儿了。”
第2章 第二章
凌青原大睡了一场,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自己还是病榻上的这个自己——看来取代另一个死鬼继续活下去,并不是一场黄粱。
他决定接受这个残酷而美妙的现实。他凌青原在这一刻下定决心,既然穿了这层皮,就要以这个身体主人的身份继续存在,不仅要做“鹤白”分内的事,也要继续实现“青原”的未完的追求和弥恋。
想通了这个关节,就好像演员体会到了角色灵魂,设身处地的扮演好这个角色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凌青原借着门缝透过的走廊里的灯光看清楚看护病房里只剩下那个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夜大概深了,此刻的寂静和白日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感觉怎么样,睡饱了么?”
“挺好。”凌青原简单地回道,他感觉的出来,这个母亲担心儿子的情况压根就没好好休息过,一点儿动静都能让她的心悬起来。
“不用担心,我真没事儿。妈。”
女人围着病床转了一圈复又落在床侧的板凳上,拉着他的手反复诉说自己的担忧。凌青原思忖自己的处境,莫不如借着大病的契机尽快把这家人的事情弄清楚。于是他斟酌开口道:“妈……鹭白呢。她都跟你说了么,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事儿,跟我讲讲吧。”
程母嗔责,叫他好好养伤,先别想那些费神的事情。凌青原坚持说自己从受伤后脑袋里就挺乱的,要不理清楚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程母拗不过他,便开口说了。
之前谈话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一角色,凌青原也大致拼凑出这也是个单亲家庭,一个母亲带着一对兄妹。听她的松口,外加旁敲侧击,找借口顺藤摸瓜,又获得了一些信息。
这家人经济条件不好。小妹程鹭白还是个高中生,正是爱做梦爱幻想的年纪。也怪这段时间什么选秀造星之类的节目太热了,以至于小女孩没有辨别力深陷其中。那姑娘倒是好,想着自己成为明星赚大钱了,就能缓解家里拮据的窘况。接着便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了电视台选拔形象好气质佳年轻女性的广告,背着家人偷偷报名参加。
参加节目需要一万块钱的报名费,号称是包装费,程鹭白不疑有他,便悄悄在家里翻箱倒柜。可这家的储蓄早几年全都用在给工伤重病住院的父亲身上,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欠条,哪里还有闲钱。这位做哥哥的每天起早贪黑做烧烤的小买卖,挣得几个钱都扔进去补窟窿了。
程鹭白央求哥哥,借口补课费要到了一笔几百块钱的小头,平时蹭同学的饭外加挨饿,硬省下了一个月的口粮钱。有了不到一千,看着巨大缺口又不甘心。家里既然翻不出一个硬币,就只好在家外面找人借钱。
程鹭白焦灼地望着梦想的阶梯既不甘放弃又无力攀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说愿意助她实现心愿。
这个放债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不是看上了少女年幼的单纯好欺,就是觉得她出落得有些姿色心怀不轨,钱给得颇大方,简直当饵料喂给了这个姑娘。
后来的事儿便在意料之中。什么选秀栏目组,骗到资金立马人间蒸发。程鹭白的一万块钱没了,明星梦也打了水漂。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小姑娘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对家里人声张。更可怕的是,喂饵料的钓鱼人在悄悄收线。
那人叫程鹭白连本带利地还钱,否则就要将她怎样。
程鹭白哪里还得了债,可那边死活缠着她根本不放。不仅上下学悄无声息地跟梢尾随,还糖衣炮弹告诉她不还钱可以用别的方法抵债。欠债不还是她不对,若她试图报警或者求援,那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这姑娘被连番轰炸给吓怕了,进不得退不得,就这样僵持了好些天。
程鹤白纵然早出晚归地出摊,也注意到了妹妹担惊受怕格外反常,拉着她问话,却尽是一通搪塞。知道妹妹不对劲的哥哥,每天早晚假装出摊,实际只做样子,接连几天暗暗跟着妹妹。
结果意外发生了。前天傍晚放学,如同惊弓之鸟的程鹭白异常敏感地察觉到尾随她的人和往常不同——不只是盯梢,行事之间更带着一些戾气。她不敢回头去面对,受到他们的恐吓也不敢找警察,更不敢把坏人往家里带,于是只好找了一个人多的游戏厅,想躲过这些家伙,等他们跟腻了再借机逃走。
这一等便是月上中天,游戏厅关门。
那些人依旧跟着。或许夜深人静正称了他们的心意,棍棒乙醚准备齐全,正适合把落单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晕了拐走。
谁知暗中留意妹妹动向的程鹤白见到事情不对,拼了命上前救下妹妹,搅黄了这帮人诱骗拐卖少女的算盘。
……
“你说那丫头,怎么这么糊涂呢……”
“妈,您也别生她气了。”大概先前那番经历并非亲身体验,对“亲人”的感情隔着一层皮不是心连心,凌青原不像程母有那般深刻的情绪体验。他理智地劝解道:“您不是说过么,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唉,这么大的事儿你也瞒着我。你觉得她不对劲就跟我说啊!”程母又开始拿手抹眼睛,不住地责备:“我怪她,我怨她,我生她的气,还有你也是……你落得这么重的伤,要是留了后遗症可咋办。”
“都怪我,怪我忙得顾不来家,顾不了看好了那丫头,才惹得这番祸事。”
女人的话匣子和情感的阀门一旦大概,再合上就难了。凌青原做导演时哪怕见过再多世面,眼下对女人哭诉都有些头皮发麻。不过他倒是没阻止她宣泄,反倒挺认真地听着。他发现这位母亲一边哭诉一边拉拉杂杂地说了不少琐碎。
比如他知道了程父在三年前病逝,但十年前就丧失劳动能力卧床不起。这个母亲自伴侣倒下之就担负起一家老小的生计、两个孩子的教育和爱人的医疗看护。如今,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还兼着两份保洁,还另外有一份钟点工的工作。如果程鹤白这个壮劳力再不能工作,还债和养家的五指山将全压这个女人身上。
而妹妹程鹭白,她就近念着一所普通高中,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三,至于成绩则是不好不坏。家里的遭遇让大她七岁的哥哥过早成熟,却让这个妹妹性格怯懦幼稚,甚至常把希望寄托于福星来降临拯救自家于苦难。在班级里,本就充斥着青春期惑人的童话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鹭白生得甜美漂亮,既对相貌自视甚高,却又自卑有一个比灰姑娘还不幸的家庭。
“活在小世界里,是在幻想白马王子给她披上公主的礼服啊。”凌青原感叹了一声。他对这个让他受伤的姑娘没什么恶感,从兄妹的角度,照顾她本来也是应当。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角度,这个有些作的姑娘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恩人了。
“这下可好,闹出来这么大一桩事儿。”程母发泄了也许憋了许久的烦闷,整个人还有些脱力。她面对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儿子,实在没忍心说万元的债、医疗和劳动力暂时不能工作的困境让家里雪上加霜。
“鹭白呢?”凌青原问道。
“我让她回家了。明天她还要上课。”
“那些办选秀的骗子,还有借钱给鹭白的坏人,都跟警察说了吗?”
程母点点头:“那丫头还算有脑子,看你被打了还知道及时报警。后来警察来了,她把所有遭遇都说了。”
凌青原沉吟片刻。他上辈子大体是个挺守法的公民,也没遇上什么偏得离题的离谱事儿——除了他的意外死亡算是一桩悬案——如今遇上这种闹心事,就算他戏里戏外经历广些,比常人多一些见识,也很难立马做出判断。
“我总觉得不太安全……”凌青原想到面对的是母亲和妹妹,挺诚实地说道:“她一个小姑娘不说,这件事,凶手还这么快没归案吧。”
“妈,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幸苦了这么久,该回去好好歇息。明天换鹭白过来吧,顺便我有些话想跟她说。学校那边,遇上这样的事儿,等事情安定下来再说也妥当。”
“她过来能做什么。”
程母明显对凌青原的决定有些困惑。大概这样仔细体贴并这不是程鹤白的行事风格,还有他不愿意被照顾,也不像一个重伤的人该有的反应。
换魂这件事,只要是人就绝不会相信的。凌青原寻思自己借着眼下这个时机稍稍做些偏轨的事儿,好叫亲近的人接受这个“新性格”。往后,若是他做了什么和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