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再一言不发,一句话没来得及思考就冲口而出──不,或者说,这句话自从我见到他就一直在口中打转。
“你叫忘之?”我轻声问。
“我入观时,师父为我取的。”他答得好平静。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真是好名字。”我不清楚自己如何能笑得出来,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麽要在不惹尘埃的年轻道士面前吟出那些风花雪月的诗。总之我就含义不明地对他笑著,他终於在我的笑意中微微低了头。
“我改变主意了──”笑够了,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我不要你替我诊病。”
他依然是很平静的样子,仿佛我是无理取闹的香客,他是独坐莲台的佛陀,万法归心,拈花一笑,淡看天上云卷云舒。
寡淡……早该如此了,你若肯早些寡淡一点,哪怕是稍微一点点,也不会……我控制住自己的步伐,不想叫他看出我的失态。
经过他时,我攥紧手指,指甲片片嵌入掌心,想用疼痛来割断自己心里最後一丝可笑的留恋。
赵筠,你够了没有?你已把他害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你没有一点羞耻之心吗?你怎麽好意思还厚著脸皮求他回去给你卖命,然後再耗尽他为数不多的另一半寿命?
赵筠,你於心何忍!
我听著自己的咒骂声,静静地推开门出去了。t
真一不在外面,只有喜官还候著,看见我这麽快就出来,诧异下巴都快找不到了。
“看什麽看,回去吧!”我没好气地吩咐。
“可是……”喜官却好似给人钉在了那里一样,“公子不找他回去诊病,我如何向府里人交代?大家都期望公子早一天好起来,公子是大家的希望!公子不肯看病,莫非里面的那位竟是个庸医吗?”他的话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什麽听一样。
“给我住口!”喜官是什麽用意,我一看便知。可是喜官想错了,激将法对他不会有用,他从来不受任何人摆布,连我也不可以。
喜官一见我疾言厉色的样子,一时间也不敢发作,我一摔袖子,便沿著小径快步离去,喜官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最终还是跟著我一道了。
“施主怎麽了?不瞧病了吗?”迎面居然撞见嘉一这个疯汉,我心神不宁,实在懒得理会他,他却反应灵敏地伸手拦住我。
“是不是我那宝贝师侄他不肯给你医呀?我告诉你,我这师侄脾气可怪了,请他瞧病的人多了去了,他肯医的却寥寥无几──唔,我给你数数,他进观不少年了,医过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要怪也只怪你们没有缘分了。”他还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没有缘分,没有缘分!我又给他当头敲了一闷棍,这疯汉的话语血淋淋的,却直指真相。不过没关系,我受得起,这些年我煎熬得还少吗?这都是我该得的。
“嘉一!”真一道长闻听声音走了过来,看样子给他那番胡话气得不轻。
疯汉嘉一就像看到天敌似地偃旗息鼓,讪讪地说:“我去找我师侄玩了。”
我微微冲真一点了点头:“承蒙道长关怀,我要告辞离去了。”
“施主这是何意?这麽多年来,施主是忘之第一个一眼看见便决定要医治的人。此乃命中注定。”真一脸上写明了惊诧,大抵他还从未见过像我这样不惜命的愣头青罢。
作家的话:
陛下又别扭了……
☆、28
“谢道长好言相劝,是我自已没有福分。”我微笑,回头对喜官说,“走吧。”
喜官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也晓得这次回去无法交待,我辜负了已然赶赴边关的阿墨,辜负了甘愿辞官归隐的张衡,我甚至也辜负了陪我做戏的喜官,可是,我不能辜负他。
我宁愿负尽天下人,也要让他保有这一段平静无忧的日子!
“施主真的决定了吗?”身後,真一含笑问我。
我的脚步略微顿了顿。
“看来,施主的决心并非如你想象的那般坚定。”真一继续说,他点破了我苦心埋藏的犹豫,他看穿了我平静之下的愧疚。
我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手触到了道观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正待用力将门推开。
身後突然袭来一把清亮的声音。
“施主留步。”t
我不想理会,努力克制回头的冲动,可是手边的门板突然间好像变得有千斤重,使尽了力气,怎麽也推不开这一层阻隔。
只要推开它,只有推开它……
“喜官你还愣著做什麽,还不来帮忙!”急怒交加之下,我跺脚大叫,连自己都嘲笑自己有多麽歇斯底里,这回来灵殊观转了一圈,把脸都丢光了。
“施主请留步。”声音又近了一些。
我屏住呼吸,驱除杂念,力气灌注在两只手上,只一门心思想著怎样才能把门给推开。
“公子……”耳边是喜官有些犹疑的声音,特别压得低低地,“门好像──是闩上的。”
“那就赶快给我打开!”我厉声吼道。
有一只手果然伸过来,将门闩轻轻地拨开,我立刻迫不及待地往外推门,可门像是特别跟我作对似的,依旧纹丝不动。
那只手不徐不疾地扣住门里的拉环,“嚓”一声,门就乖乖听话地被从里面拉开了。
耳边第三次响起那把清亮的声音,近在咫尺,“门已开了,施主请便。”
这一次我不得不回头,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那座山墙,“求之,遇之,逃之,思之,忘之。”黑色的行楷圆转自然,像一道咒语般刻进我的心里。
忘之──忘之,原来你的名字是由此而来。
“我不是说了我不要你医了吗,你还过来干什麽?”这麽近的距离,我只敢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飞速扭过头去了。
他没有回答我,伸出另一只手,两手合力把门完全地拉开了,来时所见的山川景物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长安城有得天独厚的位置,背靠层峦叠嶂八百里秦川,面临冲波逆折飞奔入海的黄河。
此刻我站在长安西北郊外,放眼望去,来时路上郁郁葱葱的山川河流尽数映入眼帘。
我身後是他清浅的呼吸声。t
向前一步,还是往後一步?
是劫是缘,是对是错?t
“我说过要替施主医治,没有改变主意。放弃的人是施主,不是我。”
没错,放弃的人就是我,就是我抛弃了你,你都这麽清楚了,还不赶紧回去!
“施主既然要离开,我只好随施主一起离开。我既然许下诺言,没有不成就的道理。”
这又是什麽狗屁逻辑?
我赌气般一脚跨出了门,他竟也毫不示弱地跟了出来。
我强迫自己抬眼看他清绝脱俗的面庞,板著一张冷脸,“若我没有记错,你们道家有一句话,叫做,执著是苦。”
这话是以前他告诉我的。t
“施主明慧,确有这样一句。”他倒承认得快。
“你现在就是在受苦。”我淡淡地说,目光放到了壮丽的山河景色之上。
“有些执著,明知是苦,也要义无反顾。千金一诺,绝不更改。”他也是不咸不淡的口气。想不到记忆全没了,这厮唯我独尊眼高於顶的架势还是能气死人!
“你若一辈子治不好我呢?”
他倒著实沈默了一会,似在认真地思考著这个问题。我心里嘿嘿冷笑,於你而言,我终究只是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罢了,谁能轻易对著陌生人许下一辈子?
径自得意之余,免不了有些失落……还有些隐约的期待。说不清楚的复杂感觉,也许,我仅仅是想试一试,看他会不会有哪怕一点点记得我呢?
“那便这样了。”
他安然地扔下一颗炸雷,“轰”得一声炸得我七窍生烟。
那片刻,浑身抖了两抖……
什麽叫“那便这样了”?
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地驳斥:“你这道士好厚的脸皮!你打算赖著我一辈子不成?”话一出口,一阵凄凉席卷了我,因为沈约已没有了“一辈子”,他只有“半辈子”了。
思及此处,只觉冷风吹在身上,从里到外都凉得透彻。
他闻言却轻笑出声,一点也不气恼的样子,好像一个对自家顽皮孩子妥协的无奈家长,“随便施主怎麽说吧,我无法不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
我一言不发,喜官跟过来,给我掀开轿帘,我要坐进去的时候,突然咳嗽起来,眼看他要凑过来抓我的脉搏,我一侧身子,把半数重量全倚在喜官身上,靠在喜官怀里不停咳嗽,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给他。
他果然站住了脚步。t
我就是要让他知难而退。
咳嗽缓和了,喜官几乎半抱半扶著我坐进轿子,自己也上了马,我掀开轿帘淡淡吩咐:“走吧。”没有再看多余的一眼。
若是比谁心狠,沈约,你永远输给我。
作家的话:
男主不负众望地出场了……
☆、29
软轿离地,接著稳稳当当地走起来,我拾起丢在轿子里的羊皮纸,看了半天,忽而苦笑一下,把它揉成了团团。
“哎呦喂!这位施主可真有办法,一下子就拐走了我最可爱的小师侄啊!哎呀呀,可要记得对我那小师侄好一点哦……忘之,你怎麽这麽狠心,丢下了你的师叔就跟著人家跑啦……”嘉一那个疯汉又开始在门口大声胡说八道了,一会哭,一会笑。听声音看,好像灵殊观一大家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劝他。
“拟把疏狂图一醉,半生空寂对月明,千古最难是情关,呃──秦时明月汉时关……小师侄,你可惨啦!”
我皱紧眉头,开始认真考虑连锅端掉灵殊观的想法,这时喜官骑马过来,用手敲敲我的轿子,我掀开帘子,探寻似地问:“什麽事?”
喜官悄悄伸手一指,我顺著他的方向看见了一个素白的人影,目光险些与他撞上,连忙心慌意乱地拉扯回来。
“陛下……沈公子要怎麽办才好?”
“不许叫他沈公子!”我立刻截断他的话,“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爱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