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波站在原处,看他踉跄着走到通往里间的门帘处。他扶着墙壁站定,背对他们冷冷道:“恕我不接待外客,还请诸位尽快离开。”
眼看他进了内室,苏波脚下一动便想跟去,却被一人拦住。慕容御对她摇头,低声道:“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故人(三)
三人坐在茶楼里一时无语,等到慕容御把事情简略说过一遍,慕容十七气道:“四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义气!既然人家跟你是好朋友,你不就应该把他接到慕容山庄照顾吗?你把他丢在平西镇这算什么啊!”
慕容御苦笑,若是那人愿意,他又何必如此麻烦。
慕容十七仍在喋喋不休:“他自己一个人,又失明了,你常年在外也不可能过来照顾他,那生活多艰难啊。吃饭穿衣如厕这些日常的都不方便,他平常要想出门买东西怎么办?也没有人陪他说话,多孤单寂寞啊。”
苏波突然站起,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
慕容御及时拉住慕容十七,神色难得凝重:“你若真想思卿去慕容山庄,就让阿苏一个人去吧。”
她在后院找到他,直接道:“跟我回慕容山庄吧。”
那男子似乎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扬起一抹讽笑:“寒烟姑娘的功夫还是这么好,进别人家后院如入无人之境。”
苏波迟疑问道:“你的眼睛”
他冷笑:“运气不好。在你手上没死成,还是被别的仇家毒瞎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只能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在慕容山庄人多有照应,跟我回去吧。”
他终于转身,朝着发声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却可以很清楚地猜测出此时那人眼中的情绪。
“你是在怜悯我?呵呵,原来我已经沦落到这一步了,要靠一个女人怀着怜悯之心来拯救。不过无所谓,这几年来我也习惯了。你大可以在这里继续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多久就说多久。反正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自尊这种东西早就可有可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曾经的他淡漠疏离,现在的他浑身是刺。或许是她不明白,可是,
“难道眼睛就这么重要?没有了眼睛,你还会算账经商,还会吟诗作对,你的相貌声音性情品性都没有变化,你还是你。”
霍思卿冷笑道:“算账经商?吟诗作对?我根本就连账簿和诗本都看不见了!不要说别人了,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了!呵,一个瞎子!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累赘和包袱!”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身体也微微颤抖。
“那又如何?就算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还是霍思卿。”还是那个宁可人人负我也决不负任何人的霍思卿。
他闻言面上有一瞬的怔忡,慢慢又恢复成冰冷,漠然道:“你走吧。我早就说过,宁可你一剑杀了我,也不想让你看到霍思卿这个人有多可怜可笑。”为什么他所有的不堪都会被最想要隐瞒的人看到,“算我求你,给我留一点尊严吧。”
苏波静默片刻,慢慢走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什么放在他手心。
冰凉清透。
他的手微一抖。
她合上他五指,轻叹一声道:“曾经我以为,至少在你以簪相赠的那个瞬间,心中是拿我当朋友的。原来不过都是我一厢情愿。”
掌心的冰凉,覆手的温软,他心下一时大为震动,面上神色呆滞空洞,却在她欲抽手的刹那忽然反握住,握得死紧。
那日她在轿外,他在轿内,她曾经也这样紧紧握住他。当时她说,求你一定要救救我。
她不知道,对于他来说,她才是那样最后的救赎和全部生存的意义。可是他不能先伸手,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成为她的累赘和包袱。但是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尚无私,当她向他伸出手时,他终究没有办法就这样松开。
“你真的希望我去慕容山庄?”
“是。”
“一个瞎子,即使勉强能够自己穿衣吃饭,但走路的时候还是需要别人搀扶,他无法照顾你,你反而还要照顾他。”
“是。”
“不能算账经商,不能吟诗作对,不能文不能武,随时可能会变成你的累赘和包袱。”
“是。”
他笑了:“好,我跟你去慕容山庄。”如果这是她的心愿,那么在她先开口说不要之前,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苏波静静看着那个久违的笑容,心中也有淡淡的欣喜。
霍思卿将玉簪放回她手里,又收起笑容板着脸道:“你答应过不会还给我的,怎么言而无信?”
“抱歉,再不会了。”
他问道:“以后怎么称呼你?”
“苏波。你若愿意,可以跟四少一样叫我阿苏。”
“阿苏。”他轻声道,过了半晌又唤了一声:“阿苏。”
阿苏,阿苏阿苏阿苏,这四年来,一千四百四十天,他已在心中预习过十万四千四百遍。
苏波举着烛台推开走廊尽头一间门,小心扶他进去到床榻边。
“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住隔壁一间,有什么事情大声喊,或者,”她握住他的手贴到墙壁上,笑道,“敲敲这面墙也可以。”
“好。”
“那你先休息吧。明日见。”
他颔首。神情在烛光下始终温淡平和,与之前院中判若两人。
苏波掩门出去,端着烛台走回大厅,慕容九少已就寝,慕容御也已告辞离去,只剩慕容十七还坐在桌前托腮冥思。
“十七少爷,这么晚还不回去歇息?”
十七看她进来立即坐直,迫不及待问道:“苏波,你跟霍思卿是什么关系?”
先前他在酒楼继续抱怨,他家四哥受不了就说出来是霍思卿自己有心结不肯来慕容山庄,至于是什么心结四哥又守口如瓶了!秘密听一半可真要人命啊。然后当他看到霍思卿和苏波一起出现在酒楼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四哥跟霍思卿那么铁的交情都办不到,苏波是怎么办到的?
“是一个朋友。”认识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没有朋友,现在有了朋友回头再看,原来那种相知相惜的感觉就是朋友。
“朋友?那是特殊的朋友吗?”
“呃,算挺特殊吧。”虽然他们相处没有几天,甚至当时完全是敌对的关系。
慕容十七快要跳起来了:“有多特殊!有你跟四哥那么特殊吗!”
苏波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奇怪的问题,但是他既然问了,她就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吧。”
她想要照顾霍思卿,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他当日曾经为了她舍弃生命,和慕容御救了她一命一样,在她心中都是亏欠恩情的人。
慕容十七以手掩面颓然倒下。完了完了,他的四哥九哥还没分出个胜负来,这边又活生生地杀出来个第四者!他跟十三姐的这场赌局可真是越来越精彩纷呈扑朔迷离了!
龙鱼
生活总是无聊地循环着。
又一天,慕容十三坐在池塘边钓鱼,再一次看到她家九哥的贴身侍卫匆匆忙忙走过。
“苏波!”
苏波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更显得整个人斯文秀气。
“十三小姐早,又钓鱼呢?”
慕容十三得意地拎着木桶走过来:“运气真好!瞧,满载而归!不过,说实话今天这几条鱼有点奇怪啊。”
苏波跟着探头过去看她口中奇怪的鱼,——果然有些异常,那鱼扁长圆润,周身呈红色,最怪的是身体各处的红还深浅不一。不过她瞧了倒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不过还挺好看的,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么样?”慕容十三咽一口口水,转头看到苏波手中拿着的东西,不由好奇道,“你拿这么多铃铛干吗?”
苏波道:“刚从二老爷那里要的。我打算在上下台阶的地方拿线系些铃铛,这样思卿听到声响就知道当心了。”
慕容十三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美男再怎么样保护也不为过啊。嘿嘿,我叫上十七,中午就去九哥那里烤鱼吃!”
苏波微笑提醒:“十三小姐忘了吧,今天是阖家宴的日子。”
慕容山庄这一大家子人,天天聚餐也不现实。所以现任当家便将每个月的十五定为阖家宴的日期,到这一日慕容山庄上上下下都聚在一起吃饭,美其名曰“联络感情”。
“对哦!”慕容十三面现懊恼,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没关系,那我把这鱼拿到厨房去,今天中午偷偷给我们这一桌加菜哈哈哈哈。”
苏波左手扶着慕容九,右手扶着霍思卿出现在大厅门口时,慕容十三一个劲朝她招手。
她在慕容山庄这四年,名义上虽然是贴身侍卫,但是慕容山庄上下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慕容庄主对她也向来是礼遇有加,所以每次的家宴也有她的位置。
此时,慕容庄主尚未到,另外两桌已经坐满,空余的这一桌有:慕容十三,慕容十七,慕容十九,慕容御,慕容决,还有苏波不由打了个哆嗦,江衣水。
江衣水,慕容世家脾气最古怪的二老爷的徒弟。二老爷未成亲过,膝下无子嗣,就只有这一个打小收养的徒弟。此人的杀伤力在于从小就与慕容十七非常不对盘,二人每次碰头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争斗是平常,和平相处是奢望。
待他们三人落座,一旁的慕容十三笑得贼兮兮地凑过来:“待会儿等着品尝我的绝世美鱼啊,我刚才在厨房偷吃了一口,味道好极了!”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慕容云轩还是没到,倒是等来了他托人捎来的话。山庄的二管家说是,庄主临时有要紧的事情处理,让大家不要等他先开始吃着。
众人纷纷起筷,慕容十三忙不迭招呼大家品尝她的美鱼,苏波夹了一筷剔了刺给霍思卿。
这顿饭平和地吃了一柱香左右,直到慕容十七伸筷去夹八宝鸭,不巧碰到另一双筷子。桌上一时没人敢出声,慕容十七和江衣水愤怒对视一刻同时撤筷,却又很有默契地一起伸到清蒸草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