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滴大滴地涌出,大喊出声:“师父!师父!”直到终于没有力气了,他扑到七星道人的尸身上,一时竟要昏厥过去。
“师弟……不,掌门,我们现在都是孑然一身了……”顾三平走过来,跪下扶起他,眼神也是一样的无力,“爹他中毒太深,也回天无术了……”沈踏浪看着顾三平,想笑一下,只是惹出更多的眼泪,终于勉力道:“师兄,你比我失去更多,你……”顾三平摇头道:“不,我们今天是兄弟了,我失去了师父和爹,但是我又多了一个兄弟!”沈踏浪点头道:“不错,就是兄弟,哪怕死了,也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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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豪仰头,群魔注目,均是看向月女和阴僧,阴僧想到月女竟是付悠雨,不敢硬攻,肩头连受月女几掌,吃痛连退。乔太公看得入神,大笑出声,冷不防有人忽然向他身后一掌拍到。
这一掌来得突然,只听嘭的一声,来掌退下,乔太公立时回头,不禁大叫出声:“小魅!”
原来越溪女看来掌迅疾,为保乔太公,竟不惜以身体硬接那一掌,掌力压入她体内,来不及多发一言,只留唇边一缕微笑,她倒在乔太公怀里,已然香消玉殒。众人看这形势突然变化,均是一愣。
乔太公抬头看向薛凌烟,满眼不信:“你……”薛凌烟扬声道:“悠雨,住手!”月女本已占尽上风的一掌突然收手,稳立不动,阴僧停下手来,终于面露一丝微笑。薛凌烟继而冷冷道:“想不到魅影居然肯为你而死,镜虚,你这一辈子也可以知足了。”
“你……”乔太公还没反应过来,愣道,“你究竟是谁?”
薛凌烟轻笑一声,道:“我是谁?镜虚,当年圣教四大使者,除了你背叛教主,无相力保少主,素鳞自立新教,余者还能有谁?”
乔太公完全瘫软:“你竟是……你竟是上忍!”
“不错,”薛凌烟冷冷道,“当年我蒙脸面对你们,总是执行暗杀任务,而且变音不让除教主外的任何人辨出,甚至教主亲自指示我同流觞、叶一眉一道围攻走火入魔的他本人!没想到当日残酷之举,竟换来今日替教主报仇之机,看来一切果真值得。”
目光里闪过绝望,乔太公叹道:“天要我亡,我又能如何?只没想到一切因果循环,总会有报,既非报恩,自是报仇,我早该想到会有今天,只可惜了小魅……”想到魅影为救自己不惜送上性命,恨怨之念一时俱去,惟余对她误会的愧疚,乔太公一手抚过越溪女面庞,脸上柔情似水,陷入对怀中女子的追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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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我妹妹?她……是悠雨?”阴僧满脸疑惑问道,薛凌烟点头道:“当年姜凌为她易了一生之容……”阴僧急道,“那你还不赶快让她清醒?”“是。”凌烟楼主走到月女身前,双目精芒闪动,月女没有表情的脸扭动了一下,她迷惑地看向周围,出声问道:“这是在哪儿?”猛然一醒,大喊道:“你们知道武陵源的阴谋了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她看向周围沉默的众人,只见沈踏浪嘴角噙血,扶着仙逝的七星道人,恨恨望着阴僧,继而又看向自己,眼光复杂,而乔太公扶着死去的越溪女,已然呆了,薛凌烟却和阴僧并排而立,黎寥落眼里微有怜意。
月女悟出当前形势,原来薛凌烟竟是阴僧之人,这样流觞大师中毒、当年父亲将死时薛凌烟出奇之举,都有了解释。她望向台下无力举起兵刃的众人,再也站立不稳,跌在地上,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悠雨!”阴僧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
月女惊讶抬头:“你知道了?”
“不错,”阴僧往她走来,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我们兄妹这么多年终于还能相见,可见上天终是厚待我们的。”月女苦笑一声:“是么?没有厚此薄彼?可是为什么文初和我只愿安稳过世,偏要被逼得生离死别?七星道长只想金盆洗手,也要送上性命?又为什么这些无辜之人,都要成为你的陪葬品?又为什么,为了你一己之私,竟要将这里变成一片鬼域?”
阴僧惊道:“文初死了?谁杀的他?”月女眼神一黯:“是玉无缘亲手将他打下悬崖!”
阴僧闻言怔怔,眼神微悲,继而道:“文初的仇,我一定会报。然而你说我滥杀无辜,却是不对。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今日这里年纪稍长点的,哪个不是当年要杀爹的人?”月女站起身来道:“是么?若不是爹爹要杀他们,他们又为什么会杀他?你杀一个魅影还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为什么要牵连这许多无辜?”
“无辜?”阴僧眼神陡然变冷,“天下之人谁不无辜?要说无辜,你我也都不需要报仇了,可是你不恨么?就算你不杀他们,谁会放过我们?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是魔门之后,必要追至天涯海角,文初必是因为如此,才被牵扯进来。而罪魁祸首,不是别人,就是这些叛徒,还有这些伪君子,这一群成不了英雄的小人,永远只知道躲在所谓的高手后面,高呼要荡平我们圣教。正乎?邪乎?谁又能给我个答案?”
月女一时无言以对,乔太公忽然放下越溪女,站起来道:“说得好,正邪何分?本为一也!可是爱恨之说,我来与你请教!付无殇抢我妻子,我该不该报仇?我当年没能杀你,才是大患!”
阴僧长袖无风自扬,怒目圆睁,继而又笑道:“那便如何?镜虚你自己没有本事,只配当小人。我现下取了你狗命,让你到阴曹地府去和那个女人做一对鬼夫妻!”
他长袖一摆,向乔太公打去,乔太公嘴角一扯,手上多了一道火焰,向那长袖烧去。阴僧急忙收袖,轻轻拍出一掌,一道阴风把火焰逼退,乔太公立时收回这道火焰,接上阴风,把阴僧逼退一步。这时黎寥落、御剑一众人等均要抢出,阴僧喝道:“统统让开,我自己来!”
阴僧佛珠一荡,“佛光普照”将乔太公全身罩住。乔太公凭空一抖,那些佛珠竟然为他内力所附,燃起熊熊火光,他如沐火中,狂笑无声,显得狰狞可怕,道:“今日我便借你这火珠涅槃,烧尽这青城山,为我们夫妻陪葬!”
众人刚猜出他用意,他忽地身体一振,火光略微一暗,随即向四面八方涌出。碰上的人沾上火焰,赶忙就地拍去,可是那火一沾即燃,人群惨叫声顿起。沈踏浪猛然站起:“住手!乔太公,你身为武陵源四仙,岂能滥杀无辜!”
乔太公哈哈大笑:“你刚才没听这小子说么?这世上人人都无辜,又都不无辜,我的妻子死了,就要你们来作殉葬!”
“殉葬么?”阴僧一嘲,“我看你殉情还差不多!”他长袖一卷,将乔太公身外凝立火焰全部卷去,阴风一出,火焰均灭,只留袖上一圈焦痕。他随即出手,又是一掌向对方拍去,乔太公身形猛转,立足叹道:“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薛凌烟冷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镜虚你既然爱魅影,当年为何惧死,还是把她献出?或是你对她痴心一片,在付教主死后与她朝夕相对,而不是流连于勾栏之中,对她猜疑忌恨,又何必后悔?”
“不错,”乔太公凄然笑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对不起小魅,也对不起教主,我是罪人!可是,你知道么?知道小魅从了付无殇后,我该有多痛苦?从那以后,看她的眼神自然会变,我想到这个女子不再只属于我,她属于过别人,最后她甚至都爱上了那个人……可是若非我真心喜欢她,怎会这样抓紧她?想到她背叛过我,我就不得不用同样的背叛来换得我心中所安,这些你又怎会明白?”
众人一时无语,月女和沈踏浪、顾三平急忙跳入人群,帮江湖中人拍灭火焰,这时听了此话,亦是一愣。乔太公不理会众人,自顾自念道:“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猛地双掌一分,台上众人正自防备,他却向越溪女扑去,双掌浸出火焰,燃上越溪女尸身,不顾众人惊叫,一把将越溪女抱紧,大笑道:“天上人间,终会相见!天上人间,终会相见……”熊熊火焰将两人吞没,乔太公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人化成一团灰烬,飞扬消散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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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好戏,都在今日,”从远处御风而来的玉无缘身形轻飘,落在台上,拔剑叹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玉某人虽只得一剑,今日亦要拔魔。”
阴僧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道:“今日这里祭我父亲之血,其实够了。虽然你师父当年是杀我爹的凶手之一,我与你却无大仇,只可惜你杀了文初,我必要取你性命来为他报仇!”玉无缘微一沉默,平静道:“我既受剑圣之名,本不可辜负我师父之托。生死之决,既不得免,终当一战,若是贪生怕死,又何以再立足于天地之间?”
“好!”阴僧赞道,“凭你这几句话,我就该敬你一分。你我一战,也正好看看印剑谷和圣教十年来的进展。几个月前不过区区第七的弄玉公子,今日或可排为天下第二了吧。我若胜你,不知是不是可以成为江湖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高手?”
月女看着台上两人慢慢逼近,恰如神人,准备最后一搏,不禁想到:“莫非这才是阴阳之决?”
阴僧衣袂飘飘,侧步斜身,右手高举,左手虚弹,薛凌烟不禁惊呼:“无殇诀!”“无殇诀?”黎寥落惑然念道,薛凌烟点头道:“这是老教主盛年只身御敌时所用的心法,没想到如今竟然重现人间!”
玉无缘不发一言,定身捏指,长剑出鞘,舞出霍霍剑风,月女喃喃念道:“宝剑动星文么?”沈踏浪不由问道:“又是宝剑动星文,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