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清扫台阶,石诚站在积满香灰的大香炉前站了会儿,随即释然而笑。
纵使曾在佛前许下那般至死不渝的誓言,终究也敌不过物是人非。
或许善变,才是人心的常态。
这人世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有些人变了,就是散了,就难再寻回。
石诚再度踏上下山的石阶,在与一个上山的女人擦肩而过时,石诚怔了怔,停住。
而那女人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挎着竹篮,静默的站在他面前,良久,她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恭喜叶小姐。”石诚看着她臃肿的身子,还礼道。
“先生介意陪我去上一炷香么?”叶画眉眉宇间并无喜色,她当然没有忘记这位救命恩人,当初在他的护送下,他们父女才得以逃出南京,脱离险境。
石诚陪着叶画眉重新回到白云寺主殿,他安静的等她上完香,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在佛陀面前跪下。
叶画眉双手合十,在佛前拜了一拜,然后转向石诚,双手撑地,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忙将她扶起,疑惑道:“叶小姐这是干什么?”
“张先生当初的救命之恩,我们实在难以报答,如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石诚坐直身体看着她,心中已经了然:“可是为了这腹中的孩子?”
叶画眉抚着腹部,微微点头。
“冒昧的问一句,这孩子的父亲是……”
叶画眉眼眶骤然湿润,她黯然的撇过脸望着佛堂:“他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只求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成人,我身份特殊,朝不保夕,张先生与他是故交,把孩子托付给你,他也能走得安心。”
果然是李今朝的孩子!石诚长叹一声,闭上眼。
石诚找到慧净师兄,希望求见释心禅师一面,而慧净师兄只是将他带到了远离主殿的戒室,便沉默着离开了。
石诚独自跪在戒室的佛堂里,他明白,释心禅师这是让他忏悔。
他跪了良久,骤然抬头对佛像怒目而视,突然猛的挥动手臂,将佛像前的香烛等物全部扫在地上。香炉倾倒,经年的香灰撒了一地,长明灯碎裂了,灯芯躺在满地灯油中,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他趴伏在香案前,呼吸急促,双肩颤抖不止。
“我们就这么罪无可恕?”石诚眼中的怒火逐渐变得凄凉,他凝视着佛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佛不言不动,只是一脸悲悯的看着他,就如同当日看着那两个亵渎佛祖的男子,那两个背弃信仰的教徒。
石诚一夜未归,杨兰亭终于坐不住了,天一亮就雇了一辆黄包车一路出城,直奔白云寺。
说明来意之后,一名裂唇的沙弥不声不响的带着她去了天平山另一边的一处陋室,将她带进院子,便作揖离开。
杨兰亭推门走进陋室,就看到光线昏暗的室内,一个人影跪在佛像面前,以极慢的频率在磕头,每一下都以额撞地,犹如一个赎罪之人。
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会一整夜都在这里磕头吧?她快步走上前,扶住石诚,却在看清他的脸时失声惊叫:“先生,你这是……”
石诚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血顺着眼角鼻尖流淌下来,新旧交替,有的已经呈黑褐色凝固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杨兰亭慌忙掏出手绢替他清理伤口,沉声说道:“先生,这趟活交给我吧!”情报网接近瘫痪,夏庚生裘大海等骨干被拘禁,军事情报处现已名存实亡,而军统在这个时候派下任务,其用意也是显而易见。
石诚朝她淡淡一笑:“兰亭,你先出去,我还没完。”
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掩上,戒室内重新晦暗,他朝佛祖再一次深深的叩拜下去。
石诚走出戒室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漫天,杨兰亭一直焦急的候在院中,看到他出来,赶忙迎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石诚疲惫的看了她一眼,无力的说道:“回电给他们,就说这一趟,我亲自去,定然不负戴局长所托。”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人生只在须臾之间,有些相逢如同白驹过隙,只有佛不动如山,笑看轮回。
新京的初夏十分凉爽宜人,元清河坐在马背上,在新京的街道上巡逻。
他自热河一役之后被军部召回新京,察东警备军第二军也被更名为靖安警备军,负责新京以及周边地区的治安。名义上是武装警察,实质上这支军队时刻处在日本军部严密的监视之下,一旦有任何不忠,全军都会遭到日本人的捕杀。在这样的情况下,纵使再想回南京,也得隐忍不发,不能让日本人嗅到任何叛变的苗头。
新京满大街都是穿着浴衣踢踏着木屐的日本人,男人身材矮小,女人妆容粉白。街道两边也都是居酒屋和日本料理屋,统一装着纸糊的拉门,从艺伎馆的窗户里不时传来东洋乐器的声音和艺伎们的调笑声。
元清河警觉的左右观望,他联系不上石诚,唯有寄希望于裘大海帮他传递口信,但是两个多月了,他毫无头绪,天天在新京巡逻,却怎么也找不到裘大海本人。
傍晚时分,遣散了一干部下,他骑着马独自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乱逛。
不知道南京的形势如何,不知道那个人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何看法,不知道他有没有担心自己。他觉得自己被抛在一个孤岛之上,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几乎被这封闭的处境逼疯,几乎到了昼不能食夜不能寐的地步。
他驻足在一家名为“岚之家”的艺伎馆门口,凝神谛听着里面的乐声,骤然意识到那并非东洋乐曲,竟然是一首琵琶古曲。
他细细听了一会儿,不由自主走进去。
艺伎馆的姆妈一见到这位英俊魁梧的军官,登时迎上前来,向他鞠躬问好,但元清河是一概的听不懂着叽里呱啦的倭国语,他朝那个年约四五十岁的矮小老女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招呼了。
元清河循着乐声,蹬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楼,在转弯处额头差点磕到楼顶——日本人的建筑,对他来说确实太矮了。
他在一间热闹的厢房外面站定,房间里似乎有不少人,在喝酒划拳的嬉闹,走近聆听,琵琶的声音更加清脆悦耳,而乐师琴艺精湛,并不为周围的喧闹声所动。
从那些嬉闹声中,元清河判断出那是一屋子中国人。
不多时,一名艺伎迈着细碎小步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在她返身掩上门的瞬间,元清河瞥见屋中情景,浑身像过了电一般,怔在当场。
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中央,张石诚喝得两颊酡红,正搂着妆容精致的艺伎与其他客人调笑,一口饮尽杯中物,他有些醉醺醺的靠在女人胸前,深深嗅了一口,一脸陶醉的倒下去,枕着女人的大腿,拉过她细白的手凑到跟前亲吻了一下。一系列动作,淫/猥至极,完全是一副纨绔子弟醉生梦死的样子。
只是一眼,他就无法再将视线移开,胸腔剧烈起伏着,内心涌动着惊喜与愤怒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元清河一脚踢开正要关上的房门,整片拉门轰然倒塌,将一屋子人吓了一跳。
琵琶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鸦雀无声,诧异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只有石诚还懵懵懂懂的捧着酒杯,醉眼朦胧的环顾左右。
元清河径直走到他面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那艺伎怀中提了起来。石诚喝醉了,被他有力的手臂搂着腰,骤然空间颠倒,颠得他脑袋里天旋地转,直欲干呕。
“吴老板、陈老板,你们先喝着,我去去就来!”石诚像一件物品一样被元清河夹在腰间,口齿不清的对那一屋子人招呼,还不忘顺手抄走了他靠在门边的拐杖。
元清河夹着他,在走廊里与闻风赶上来阻止的姆妈撞了个正着,那日本老妈子惊慌失措的看着这位年轻军官,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什么,元清河不耐烦的推开她,随手摸出一卷钞票塞进她浴衣前襟,这下,那老女人终于安静了。
元清河扛着那人随手拉开一间空屋子的门,“呯”的一下关上门,几乎将拉门撞碎。
石诚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紧接着,他被重重的扔在榻榻米上,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表情痛苦的捂着后脑勺,委屈的看着元清河,嘀嘀咕咕的埋怨。
怎么舍得对他发怒?尽管看到了他放浪形骸的一幕,可是他来找他了!那个混蛋终于来找他了!那人醉酒时候天真的样子,让他兴奋得浑身颤抖,在压上他的那一刻,目光却瞬间变得怜爱而温柔。
在这样的凝视下,石诚也安静了,痴痴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之中满是酒气。
“怎么、不认得我了?”他抚着那人呆滞的脸,轻道。
将近半年,这是两个人分别最久的一次,并且互相断绝了联系。在这半年里,他遭人陷害,不得已而起兵造反,在逃亡的路上被穷追不舍,几次死里逃生,但最终沦为日本人的俘虏。他有一肚子话想慢慢对他解释,可是显然石诚在这样痴傻的状态下无法理解他的言语。
无法理解言语,那么就给他容易理解的,他的温柔。
那人似乎总算是认出了他,吃吃的笑,“是清河。”
将他两片散发着酒香的唇纳入嘴里,伸手一粒一粒的解开他的扣子。
石诚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迷茫的看着他,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顺从的配合着他,安静而乖巧的等待着。
衣物被剥尽,两个人赤/裸相对,元清河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重新缠恋着他的唇齿,缓缓下移到他的脖颈处,在那里喷吐着滚烫的气息。
他没有看到身下的那个人缓缓侧过脸去,一大滴液体凝结在眼角,瞬间就被吸入榻榻米之中。
元清河目光一凛,动作倏然一滞,哑然的张开嘴,慢慢瘫软在他肩膀上。
石诚轻轻拿开他的胳膊,赤/身/裸/体的从他怀中翻身坐起,背对着他穿好衣服。
他动作快得,让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