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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诚在另外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长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少爷,现在很安全。”
二姨太抚了抚胸,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李今朝穷追不舍,沈世钧守株待兔,少爷的情况,不太乐观。”石诚言简意赅,他双手撑地,显出一个跪着的姿势垂下头,低声说道:“石诚想请二姨太帮忙,让我带少爷出山。”
二姨太正色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见他眼神坦荡目光明澈,不由得有些赏识他的机灵应变,语气缓和下来:“少爷是老爷的唯一骨血,眼下,元家庄已经被李今朝牢牢的把守住,他是万万不能再回来了。我瞧着你是个伶俐的样子,这就把少爷托付给你了。不过李今朝守备森严,我暂时没有想出什么办法,你三天之后再来找我,到时再给你答复。”
“宅子里经常有兵痞在巡逻,你跟着我的丫鬟,需要什么就让她给你置办,少爷那边,万事就拜托你了。”
石诚点点头,他原本也没指望二姨太真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听到二姨太与元禄的那番对话,让他心生希望,就算二姨太帮不了什么忙,也决不至于出卖少爷,这一点,石诚看得很透彻。
丫鬟吉祥得了二姨太的交待,带着他出了佛堂,绕过回廊,巧妙的避开了持枪的士兵,去了少爷的东苑。石诚将烟塌上的大烟盘用一块床单裹了,自己换了身衣服,又找了些药品和几件元清河平日常穿的衣物塞进包袱里,就看到吉祥从厨房提了一大篮食物折返回来。
石诚带着沉重的包裹钻进枯井,在黑暗中踏上平坦的地面,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密室里的烛台,那一截白蜡烛已经燃烧到尽头,烛泪滴成镂空的怪异的形状,烛光便将那形状印成巨大诡异的阴影,投射在四壁。
元清河趴伏在角落里,身体瘫软如泥,额角有些青肿,显然在全身不能动的情况下,他只能用头去撞墙来缓解体内万虫噬咬般的痛楚了。
石诚放下一身的东西,将元清河扶起来,解了他的绳子,将他浑身衣服剥了个干净。他皮肤白净,借着昏暗的烛光,石诚一眼瞥见元清河肩背腰身处处处是绳子勒磨出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可见被捆了之后这人一定是挣扎得狠了。石诚替他上上下下的捏着揉着,试图把淤积的血液重新活泛开来。元清河人已经晕迷,很乖巧的任他摆布。
石诚拿了一块布沾水擦净他一脸一身血迹和脏污,给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忙完这一切,他擦了擦一头一脸的汗,却见元清河已经悠悠转醒,正木然的瞪着他。
“少爷,正好,吃点东西吧!”石诚从竹篮里弄了些尚且温热的饭菜放到他面前,元清河吸了吸鼻子,一丝不挂的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腿间,并不言语。
石诚呵呵一笑,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就着凉水啃了块冷硬的烧饼,吃完一抹嘴,一刻也不闲着,打开烟具,点了烟灯,在元清河面前开始烧烟泡。
元清河立刻支起头,两眼射出幽幽的光芒,一眨不眨的看着石诚挑起烟膏往火上放。
“想要?”石诚冲他一挑眉。
元清河右肩受伤,右胳膊抬不起来,双手又被铐住,石诚自然是没有想过要把手铐弄开,他心里清楚元清河的实力,要是给他吃饱喝足吸够大烟的话,自己是绝对驾驭不了他的。平日的衣服元清河是不好再穿了,石诚从自己的衣物里挑了一件成色稍好尺寸偏大的棉布端褂给他,剪开前襟,绕过他被铐住的双手给他套上,又取出针线将剪开的地方重新缝好。
石诚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异样,直到他俯下身去,在他胸前用一个尖尖的小虎牙咬断线头的时候,才发觉元清河正冷笑着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元清河缓缓抬起双手,拈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慢慢抬头。他从来没细细瞧过这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小厮,如今烛光摇曳之下竟从他幽深明澈的眼中看出一股子别样的风味来。
“难怪李今朝那么中意你!”这话听起来不知是赞叹还是嘲讽。
石诚厌烦的甩开他的手,淡淡道:“少爷,让我来伺候您吃饭吧!”
元清河用森冷的目光看着石诚夹了一块五花肉,唇角带笑的凑到嘴边。即使万般不情愿,元清河也不得不承认,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将会是自己的噩梦,而自己又不得不依赖他。
吃完大半碗饭,元清河闭了闭眼睛,示意他可以了。石诚拿了块湿布替他抹了抹嘴,将烧好的烟泡和烟枪递到面前。
元清河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急切与贪婪,左手接过,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仰起头缓缓的吐出一口烟气,石诚看着他滚动着的喉头,感觉到他那一口气终于是顺畅了,脸色也慢慢好了起来,浮现出飘飘欲仙的红晕。
石诚心里苦笑,他顶顶看不上元清河那颓废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回转身去继续为他烧烟泡。
元清河的烟瘾不是非常重,三个烟泡下去,他终于满足的闭上眼睛,靠着墙角躺倒,仿佛肩上的伤痛也被大烟给压了下去,他终于鼻息平缓的沉睡过去。
石诚却是不敢再贸然踏出枯井,上到地面上去了,李今朝仍然在搜山,外面到处都是兵,假如碰上,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眼下,他只有等。
他并不是一个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他考虑好了,三天之后去找二姨太,二姨太能帮得上他,他也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就算二姨太帮不上,她也断断不会把他和元清河交出去,那他们仍然得以躲在这地下苟延残喘几日,等到李今朝断绝了希望,从这里撤兵之后再悄然出山也不迟。
只是要带着这样一个瘾君子踏上逃亡的路,恐怕以后有得苦头吃了。石诚目光复杂的看着元清河,那人此刻一塌糊涂的潦倒,唇边长出一圈青黑的胡茬,那曾经孤傲于世的风华仿佛被周璧笙的死一并带走。他成了一个完全没有求生欲望,只晓得抱着他的烟枪有一日过一日的落魄烟鬼。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李今朝很郁闷,郁闷得他一边骑马慢腾腾的走,一边不停的咕嘟咕嘟抽水烟。
他马不停蹄的带着人马在附近的低矮群山之中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三天三夜,别说人了,连鸟兽都没哟碰见半只,这里所有的山头竹子都已枯死,鸟兽没了食物和栖息之所,全部迁往别处,这附近方圆百里竟然全部成了荒山,一片死寂。
身上的汗臭将水烟的味道败坏了,李今朝红着眼睛失了耐性,沉着脸扫了一眼生机黯淡的群山,挤出两个字:“回去!”
他绝不甘心失败而归,却又找不出石诚的丝毫踪迹,那人太聪明,聪明得不像话,湖边栈桥一别之后,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一丝形迹都没有泄露,派去驻守竹山镇的团长韩月明那边也是一无所获。
他不相信石诚那一身瘦骨头能带着受伤昏迷的元清河翻山越岭抄小路徒步走出山去,比起这个,他们现在藏身在元家庄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疲惫不堪的回到元家客舍,派了个勤务兵下去烧洗澡水,刚想和衣躺去床上歇一歇脚,却听见外面吵嚷起来。
从未有过如此的挫败感,这挫败感让他甚为烦躁,他抓了抓头,不得不又坐起身,带着他的烟袋,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是决不允许自己出丑的,边走边扒了两把头发,沾了井水拍了拍脸,强打精神吊起眼角,所以出了大门之后那原本憔悴邋遢的形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唇角永远挂着自信微笑着的脸。
“出了什么事?”李今朝问副团长。他虽然不是军人,但是刘大帅给他了足够他人仰望的地位,又给了他军队的生杀大权,因此他在军中地位极高。
人群立刻散开,副团长似乎有些难于启齿。
李今朝一看就看到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三口大箱子,二姨太叫了几个伙计正在把箱子搬上人力拖车,士兵们竭力阻拦,但又不好真的对手无寸铁的伙计们开枪,于是两拨人僵持不下,就在原地推搡争吵起来。
见李今朝来了,士兵立刻停止了和那些不讲道理的小民无休无止的纠纷,纷纷望向他们的主心骨。
李今朝径直走向二姨太,微微朝她弓了弓身,笑道:“伯母,我手下的人不懂规矩,教您怪罪了!”
“你手下的人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二姨太站得笔直端正,冷冷的凝视他。她本就是书香世家出生,家教刻板守旧,顶顶看不惯李今朝那一身风尘气。
李今朝收了笑容,正色道:“不知道今朝做错什么触犯了伯母,还请伯母一一明示。”
“你派人守着我的家门,不让进不让出,你还有理了?”二姨太望过来的目光凌厉,宛如一记狠厉的耳光,生生打得李今朝身边的士兵们退后一步。
李今朝拂了拂衣袖,脸上有了些许严肃,他说:“伯母,您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前沈世钧闹出了那件事,现在清河贤侄又下落不明,元家庄处处危机重重,沈世钧驻扎在竹山镇,很有可能卷土重来,您要我撤兵我随时都可以撤,只是这整个元家庄一旦出了乱子,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元老爷子!”
“说的比你唱的还要好听!”二姨太冷笑道,“我不姓元,我也无意在这里等死给他元家陪葬,我这就要回娘家去,你难不成还要拦着?”
李今朝点了一撮烟叶,深深吸了一口,他只是觉得烦躁,可是还要卯足精神来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目光停留在那三只半人高的大箱子上,那箱子样子很古朴,四周雕了鸾凤牡丹苍松白鹤,还镶着五彩的贝壳片,用一把锃亮的大铜锁缩着,显得极其贵重。
两个伙计正要合力把一个箱子抬上板车,李今朝将烟斗放回腰后,走上前来,细细抚摸着箱子上面亮晶晶的贝壳片。
二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