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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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车站-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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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保贵也不生气,说:“你们吃你们吃,别介意我啊,反正这年头哪家的夥食都是一个样。”说著拿出个小烟斗,像个老头子一样吸起烟来。

  余锡裕跟他扯了几句农机之类的话题,吃完饭就打算出去。赵保贵也没有叫白染一起去的意思,摆了摆手就走了。

  余锡裕头天讲的话又在白染脑子里浮了出来,有种强烈讽刺的效果,尽管这样,白染还是毫不耽搁地开始烧水了,因为不知道余锡裕什麽时候会回来。一边烧水,一边拿出澡盒脸盆肥皂、找齐换洗衣服。

  满满的一大壶烧好了还觉得不够,倒在脸盆里,又另烧了一壶。先从头开始洗。

  说实话,白染从小到大还没这麽脏过,脑袋看上去也许没什麽异样,可感觉上却好像积了多年的垢一样,打了肥皂冲完觉得没舒服,又重来了一遍更彻底的。这样洗了两遍第二壶水也烧开了。哗啦哗啦地倒进大木盆,脱掉了衣服,跨进盆里。这一洗果然不是开玩笑的,总是嫌弃余锡裕脏,其实真正脏的是自己。细看自己的身体又瘦又干,也没什麽可看的,真不知道自己这几天在别扭个什麽劲。也许真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是一个人长大的,没给别的小孩一起玩过,夏天邻居小孩吵著下江里游泳,父母总是说江里危险,自己也没什麽热情,所以现在跟余锡裕同住,虽然同是男孩子,也还是不自在。

  两个人的车站112

  余锡裕赶在天黑之前回来,白染已经把衣服都洗完,东西也全都收拾好了。白染想著不该在这上面总闹别扭,可从此余锡裕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出去转悠一下,给他留出一些单独的时间。慢慢地,白染又忍不住暗暗嘀咕,余锡裕之前怎麽久都不这样做,不过也说不定是在观察自己到底会不会不好意思到坚持不洗澡的程度吧。相应地,余锡裕自己晚上洗澡的时候,也会尽量找个角落一点的让油灯照不到的地方。这样一来,两个人同吃同住的生活就完全找不到一点问题了,只要白染有某种期望,余锡裕都会尽量配合,之前打扫卫生是,现在洗澡洗衣是,以及各种生活琐事都是如此。即便白染从来没有吃过与合不来的人同住产生的苦头,也觉得与余锡裕同住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以至於时常会想,之前搬过来真是明智之举。

  中秋之後天气逐渐转冷,余锡裕也不再是日日穿件衬衫了事,而是不得不把秋衣毛衣一件件往身上招呼。被子早被白染订成了厚的,床单下面也多加了一层棉絮。余锡裕说天冷些反而有利於油菜苗生长,白染却有另一层心思,自从天冷了,尴尬状况也少了,盖著厚厚的被子,跟余锡裕似乎也隔开了,睡觉总是很安稳。

  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平时的劳作有规律但又不特别紧张,生活上又安逸没有压力,很快就过去了。白染觉得这真应该算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等到有一天余锡裕突然说“明天就要去移栽菜苗”的时候,白染甚至有一些吃惊的感觉。不过想了想,又觉得,快些做完这重头工作也很好。

  移栽相较於播种是一项更加精细更加费神得多,又要根直苗正又要间距得宜,还得留神著手劲别把嫩苗捏伤。白染又是个新手,精神紧张到了极点。余锡裕又是好笑又有些心疼他,一边放慢了速度配合他的步伐,一边就劝说:“要不你就瞧著我做,我做一个动作你也做一个动作,你的苗对齐了我这一排的苗,也就是间距得宜了。”

  余锡裕是根油透了的老油条,白染自然不至於信不过他,可是手忙脚乱,哪里还顾得上分神去瞧他呢,只有更乱,余锡裕说:“算了,你想怎麽栽就怎麽栽吧,就算现在栽得齐或不齐,将来也还是补苗间苗这一道手序的,所以别担心。”

  话虽然这麽说,白染也没有好受一些,有时回头看看余锡裕栽的那一行,又干净又整齐,自己的这一行,不但歪歪扭扭,而且叶子也似乎零零落落的,勉强笑笑说:“小余,我再次发现,你真不是一般的能干呀。”

  余锡裕有点不知所措,就怕他跟自己置气,嘿嘿笑著,含含糊糊地说:“一般一般,宇宙第三。”

  只听白染“哼”的一声,却没说什麽,还是埋著头该怎麽干就怎麽干。

  两个人的车站113

  收割的重中之重是抢收快收,同理移栽要抢栽快栽。经历了收割和整地,白染也稍微有了些长进,虽然很累,也没至於要死要活,咬牙硬干了几天,还是勉强撑得住,只不过收工时脚步就有些不稳了。

  余锡裕满脸忧色,说:“小白,我背你回去吧,不丢人。”

  白染狠狠捶他一下,说:“少在那边冷嘲热讽的,你没要人背,我就要人背了?”

  余锡裕说:“我也是关心你嘛,宁愿我吃苦,也不要你吃苦。”

  白染说:“你少恶心我了。”充耳不闻。

  余锡裕也就作罢了。

  近十天之後移栽也就差不多结束了,紧接著补苗。余锡裕和白染本来一直是并排一同移栽的,这时候就看出差别来了,大田里一行间一行的,一行整整齐齐,一行就零零落落的。余锡裕就跟白染掉换过来,他补白染栽的,白染就补他栽的。

  白染想反对,余锡裕也不给他讲话的机会,说:“我也是想快点完工嘛。”一路蜻蜓点水,飞快地就过去了。白染也觉得这事挺滑稽,只好认认真真地跟余锡裕道谢:“我太笨了,什麽都不会,要是没你帮我的话,可真要闹笑话了。”

  余锡裕说:“都是不学不会,谁敢来笑你。其实补苗很快的,等把这活儿弄完了,咱们又可以稍微歇一阵了。”

  白染说:“这样急一阵缓一阵的反而有点招架不住。”

  余锡裕说:“话哪能这麽说?天下辛苦的工作多得是,天天累死累活的不是更撑不住?”

  白染说:“那是,说起来,其实我没吃过真正的苦,只是一直自己以自己受了很多苦而已。”

  余锡裕只好转移话题,说:“也就是这一两天吧,活儿干完了,大家都要放松娱乐一下。”

  白染说:“该不会是扑克大赛吧?”

  余锡裕说:“哟,你还瞧不起乡里人呀?你以为你才会娱乐?”

  白染说:“这可不能怪我。我都来了这些时候了,乡里什麽也没有,难道还能打乒乓球羽毛球?”

  余锡裕说:“乡里闲下来的时候,晚上会放一些露天电影。仲夏是最好的时节,大家都可以顺带出来乘凉嘛。现在天气也不算冷,不下雨的时候,大家还是很愿意出来的。再往後就太冷了,不适合晚上出来了。”

  白染说:“乡里没这家当吧,而且影片有新的吗?”

  余锡裕说:“我们这里是没有,不过热血的知识青年还是很多的,为了讨乡里人喜欢,会想方设法找来新片子,我们只要厚著脸皮出去借就行了。像我这样的後进青年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可以理直气壮地放腐朽片子,大家也都可以沾光看看热闹,保证全都是你没看过的,在别的地方也绝对没机会看到的。”

  有时候回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一点点线索的牵引就能带出当时的情境,仿佛正置身其中。余锡裕的几句话立刻唤起了白染小时候的回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呢?也许当时自己只有四五岁吧。很东西都忘了,但偏有一些细节深印在记忆深处。夏季的夜晚,天黑了,风若有若无,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还有一点软软热热的感觉,影影绰绰的昏暗的街,有很多人组成的人流,其中有自己,还有一边一人牵著自己的父母,电影院散场出来。父母谈著电影里的情节,可自己完全没有看明白,也听不懂,也完全记不起。那是一段与其实苦痛脱节的记忆,除了幸福愉快,完全没有其它的杂质。

  两个人的车站114

  白染说:“其实放什麽我都没看过的,长大之後我就没怎麽看过电影。”

  余锡裕说:“该不会说你对这个没兴趣吧?”

  白染说:“说了别嫌扫兴啊,我家里条件不大好,後来根本没闲钱看电影。”

  余锡裕说:“买电影票花不了多少钱啊。”

  白染说:“可也得抵过好几顿饭的饭钱。”

  对过去的余锡裕来说,一张电影票的价钱倒是知道,一顿饭的饭钱就不了解了,即使是现在,他也很难想象用一张电影票钱管过好几顿的饭菜究竟是什麽样。他一时搞不清,到底一直以来无病呻吟的到底是白染还是自己,他想问白染到底遭遇了什麽,但又觉得问了也是无用,不如说些别的:“我已经跟别人讲好了,明天就去借放映机。据说明天的这一部是大婶大妈爱看的爱情剧,也许你也能看得下去吧。看不下去的话,就做做我的帮手吧。”

  白染点头答应,农活还没有结束,就已经沈浸到了由电影唤起的朦胧情绪里。

  第二天的间苗工作已经进入尾声,余锡裕早起没有上工,而是带著白染再次去了沟口村。

  白染说:“放映机是沟口村的?”

  余锡裕说:“那放映机是邻近好几个村一起集资买的,现在正好在沟口村。幸好是这样,不然去别的村,路还要更远更难走。”

  白染说:“那咱们这次就快点骑,争取中午之前回来。”

  余锡裕觉得这似乎在尽量减少跟孙慧兰相处的时间,有点好笑,说:“行啊,你可不要让自己累趴下了。”

  白染说:“上次是没有心理准备嘛,这次不会了。”

  一路颠簸,白染的脑子都颠晕了。到了黄平乡,果然是直奔村公社。孙慧兰见了他俩,说:“你们要的东西在那呢。”

  白染一看傻眼,超级笨重的一堆家什,心想,如果余锡裕一个人,怎麽可能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余锡裕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麽,说:“你要是不在的话,我就开拖拉机,不过得绕远走另外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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