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慎四人还未走近蕙风馆,就听见里头乒乒乓乓的好一阵热闹,桌子翻了,椅子倒了,花娘们大惊失色的娇声,娇媚得更像是一首别有韵味的曲儿。
“成了成了,我就再坐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服软的声音,却是笑语晏晏,更像在哄人。
“你往哪坐我就掀哪的椅子踹哪的桌。”气势汹汹的一句威胁,伴随着又一声桌倾椅斜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易慎困惑地看着宁怀宣,见那人笑得淡定从容,又仔细听了听,终于了然,但心头忽然有些不舒服,挑了眉梢不大高兴地盯着宁怀宣,问道,“你就确定是他?”
“我看见人了。”宁怀宣笑道,“还进去吗?”
“进去,当然进。”易慎心想着果然好戏来得快,便拉着宁怀宣朝里头走。不料才两步,就有一只杯子飞来,易慎想都没想就将宁怀宣往身边一拽,两个人抱着往旁边退,最后他愣是撞上了柱子。
“戚祁,你再不乖乖过来,我就把迎城里所有教坊都拆了,直接送你去继明山上的寺里剃了头天天只能看佛祖!”
谁火气这么大跟要拆房子似的——温小侯。
那头黄衣公子手中折扇一开,啪的一声,悠然镇定,笑道:“小侯爷莫气,我说了再坐一会儿就走,就一会儿。”
俱是黄衣,一深一浅,就隔了一张桌子对立着,一个几乎快要怒不可遏,一个却一派云淡风轻,桃花眼满场乱飞,惹得一旁的花娘们心猿意马,都想要过去他身边,偏偏那里还站着个温小侯。
“来人。”温小侯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带了侍从过来拿人的,“给我把戚祁绑回去。”
一个温汲好对付,多说几句话就能多磨一些时间,但要是那些下人上来,个个都是温小侯挑出来的木头,就知道听命行事,这游戏也玩不了。
黄衣男子收起折扇,道:“我自己走。”
于是,人就这么走了,众目睽睽之下,满楼红袖之间,那男子凤眼眯起,一面玩着手里的折扇,一面走在好几名侍卫之前离开了蕙风馆。
温汲没看见他们,易慎觉得明日见了那小侯爷就有好大一番笑话可以说了。正暗自高兴着,他却发觉宁怀宣正“深情”看着自己,那目光说是感激又有些萧瑟。
易慎不明白宁怀宣为何偶尔会这样看自己,明明两个人在一起都开开心心,纵使过去莫名其妙地闹过一场,如今也喜剧收尾,这样互相陪伴着也能走到很久很久以后,但宁怀宣的眼里总有那么些事是他看不穿的,每每触及到了,他就想问,然而下一刻,宁怀宣就又同他说笑,仿佛那一刻凝睇里的不舍是他的错觉。
刚才两人那一抱,宁怀宣就势搂住了易慎,手臂护在易慎背后就为了防止易慎受伤。但易慎更不能任由宁怀宣在自己面前磕着碰着,是以他纵然在慌乱里也记得按下宁怀宣的手臂,紧箍着怀里这副骨头架子似的人,自己撞去了柱子上。
大抵,也就是这样了,相护之心在每一次或大或小的突发状况里尤其明显。易慎一定会首先确保宁怀宣的安全,从将他彻底拉进自己生命的那一刻起,真正意识到自己除了身为帝王需要履行那些职责的同时,还要保护好宁怀宣,不容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受伤。
清砚原本是想上去询问的,但刚才他正要动身形,袖子就被小福扯住了。人精似的宫中总管朝相府书童使了个眼色,拉着人就到了另一边,道:“主子们的事,咱做奴才的别多嘴。”
“可是……”
“别可是。宁相脾气好,你问东问西,问上三天三夜都成,但是皇上……”小福特意压低了声音朝清砚凑过去,提醒道,“除了宁相,谁问皇上超过三句话,后果堪虞。”
小福的描述与清砚自己平时对易慎的了解大相径庭,是以他并不大相信,但那总管的神情认真得就差对天起誓了,他便觉得能信了大半分。
这头两家侍从正偷偷评述着自家主子,易慎便带着宁怀宣出来了。
小福谄媚地立刻就上前,问道:“公子就要走了?”
“走了。”易慎笑得……很舒爽……
小福大概能明白易慎这会儿心情大好的缘由,便道:“公子慢些。”
清砚看着那家主仆,再看看自家公子,才有些明白自己为何总像根木头。
“清砚。”宁怀宣已经被易慎拉着走出了好一段,这才想起自己的书童不知何时不见了,回头时,见那文秀的身影还站在蕙风馆门口,便如此叫了一声。
“公子们先走着,奴才去叫清砚。”小福笑着从易慎身边蹿回了蕙风馆。
小福是活络,但少见这么活络的,连易慎看着都觉得奇怪。
“找着个能说话的人,难怪小福总管这么开心了。”宁怀宣扯了扯易慎的袖子,示意那白衣公子别再看了,同他一起慢慢走着,等那两个侍从跟上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易慎才明白早在他们离开帝都的头一天,小福就比涨了俸银还激动地拉着清砚说话。其实他们也不是头一回见了,以往他去相府,都是带着这个贴身侍从的,或许是日久不见,尤为想念?
易慎觉得这词用在自己跟宁怀宣身上更加贴切些,便将视线转移到身边的青衣公子身上,那雅润温和的模样在迎城风水的衬托下似乎比过去更胜一筹,莫非真是江南人杰地灵,只要踏足了这方土地便能锦上添花?
易慎的眼光怪怪的,连嘴角的笑容也怪怪的,宁怀宣想跟他说觉得累了要回去,然而话到嘴边看见白衣客这副神情,他就住了口,像在船上时那样,纯良无害地回应着。
易慎又一次记恨上温汲了,因为宁怀宣已经比过去更能让他浑身痒得恨不得将这个人按上……
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失态,是以易慎昂起头欣赏街景,袖子里的手却已经牵起了身边人,慢慢扣住,掌心相贴,再不会分开一样。
“你看你看。”小福眼尖,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易慎的小动作,他便立刻拉着清砚跟自己一块儿看,道,“我就说主子的事咱别管吧,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清砚还有些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看着得了便宜发笑的小福,怎么就是觉得这个皇帝身边的总管不太靠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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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南之行二三事(三) 。。。
不过事实确如小福所言,回去之后,易慎就赖着宁怀宣,连自己房间都不回,还把所有侍从都屏退了,然后,宁怀宣屋子里的灯也就灭了。
清砚这一觉睡得特别香,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精神好得出奇。他本想去备水伺候宁怀宣梳洗,这才发现小福居然比自己更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等房里那两位主子起身——清砚忽然觉得,其实这位总管,还是挺靠得住的。
温汲灰头土脸地过来了,想是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整个人有些怏怏的,往宁怀宣身边一站,往日意气风发的小侯爷,此刻当真精神萎靡,病蔫蔫的。
宁怀宣问温汲怎么了,温汲大而化之地糊弄了过去,转眼对上易慎别有用意的目光时,他就想找个七拐八弯的地方把易慎丢那,然后就此别再看见这人。
今日宁怀宣是要去视察大坝复修情况的。
温汲说自从当初昭王爷的银子过来,再有宁怀宣那一番官吏肃整,这些年江南一带财政亏空的情况好了不少,尤其是大坝的翻修,等今年竣工了,这坝就能用上好些年不用担心,只要不是真的难以抵挡,江南的水灾也基本就此解决了大半。
工地上尘土飞扬,这会儿还在忙碌的工人见了温汲一个个都笑逐颜开地叫着“小侯爷”,有认识宁怀宣的,便再多叫一声“宁大人”。
宁怀宣跟在温汲身边听温府小侯爷将情况一一解说。
易慎此时倒是安静,由温汲与宁怀宣在前头走着,便跟在后面,看着温汲收敛起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这样仔细周全着,倒还真不枉当年先帝将这游手好闲的小侯爷派遣来江南管这些事儿,还有当初戚家那案子……
易慎心头一动,原本微微带着笑意的目光霎时转为惊讶,想起昨晚在蕙风馆看见的那一幕,温汲口中喊的是……戚祁……
皇后的表弟,似乎也叫这么个名字。
“公子小心!”小福见易慎想得出神就要踩进前面的坑里,他便立刻上前将人扶住,但眼下这路不太好走,他才跨出第一步,就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易慎忙的不是自己摔跤的事,而是那一头宁怀宣听见小福的叫声回过头,也没多想就朝自己走过来。那瘦削的身影晃在工地上,跟要倒下似的,他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一个大步就跨上前,伸手要扶住那飘飘忽忽的身形,道:“你别动。”
所谓虚惊一场,就是小福好心提醒易慎结果自己吃了苦,那一头借此跨过了脚下不大不小的坑,还牵得某人手——光明正大。
“哟,这谁啊?”工地那一头又传来一个疏懒的声音,一声折扇打开的声音,啪。
温小侯的脸色马上变了,快步就到宁怀宣身边,假意询问道:“你没事吧。”
易慎见温汲过来,即刻将宁怀宣拉到身后,嘴角的笑意漾开,邪里邪气的,有种招人打两拳的样子。
“温汲。”戚祁在这坑坑洼洼的地上走得也不甚平稳,但手里拿把金边扇子扇动得潇洒飘逸,就此吸引了旁人大半的目光,自然顾不上再去看他此时有些歪扭的走路身姿。
温汲现在很想把那个人埋去一旁的石子堆里。
“温汲啊。”戚祁终于走到温汲身边,金边扇子就此遮在温小侯头顶,笑道,“这日头有些大,我给你遮遮。”
戚祁没有温汲高,这会儿举着扇子的样子看来有些吃力,但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带笑三分,显然很是享受如今这样的状况。
小福昨晚上就认出这位仪表堂堂的公子便是当初帝都世家子弟相互勾结恃强凌弱的元凶,当时他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分明那时候的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