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致斩钉截铁的道:“我只有一句话——不答应。”
吴孙二人相顾失色,吴南龄道:“鸣岐,难道你真甘心为奸王驱使,乃至甘心……为他所辱?听说先帝待你不薄,他却一即位便暗害了先帝的骨血,这般蛇蝎之人,又是好色凉薄之辈……你便是记得恩相旧恨,不愿相助也罢,难道竟不思倾覆反正,不想为先帝雪身后之恨,为自己报被辱之仇?”
孙万年也道:“莫非你方才说的什么‘乐意‘,还是真的?你当真甘心妾妇,还是他跟你……打得情热,教你死心塌地了不成?”
林凤致微微冷笑,道:“我不妨也实说了罢——我是定要倾覆反正的,却不会同俞汝成联手。”
孙万年道:“那你……”林凤致已经站起身来,说道:“他爱怎么由他,我自己也有自己的主张。二位放心,各行其是,我不坏你们的大计,你们也别硬拉我一道。我方才便说过,大家不是同道——就此告辞了。”
二人也都站起来,吴南龄还想有话说,叫道:“鸣岐!”林凤致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通往院外的小门,回头一笑,说道:“最后有句言语,劳烦二位上复:借力外邦,倾覆本国,义所不为。我自有倾国手段,教俞相莫要错认了定盘星!”
此际晨曦未现,满天星辰却已隐退,只剩下东边天空的启明星熠熠生辉,而他这回头一笑时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比星光还更闪亮明锐。说了这句话,向二人一拱手,便径自离去。
吴南龄追送到院门口,却无法再说什么,只能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渐渐隐入长街另一端。已交卯末时分,朝阳兀自未出,长街人声寂寂,一片寒冷,一片空旷,一片黑暗。
那是黎明前最暗沉沉的黑。
………………………倾国第一部终…………………………………
第二部
二之1
“每次都是这样,做完了就跑,便不能跟我多睡一会——亏我还特地驾临你这少傅府来,在你自己家里,都撇下我一个人歇,恁地没情分!”
反手带上门扇,将这几句惯常的不满抱怨隔绝在门内,林凤致只是淡淡的冷笑,一面示意门外等候的内官可以进去服侍,一面已经头也不回的沿着回廊走去。这座院子内外都布满了大内侍卫,自家的佣仆反而早已被遣开不见。他也不再惊扰下人,走到府第另一端的水阁里,默不作声的自己沐身盥面,重新换过衣裳,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腰背间兀自酸痛,周身也隐隐仍然留着欢爱之后那股酥软的感觉,然而盥面时铜镜印出来的面容却是平静无波,似乎适才曾在床笫间辗转呻吟的人并不是自己。林凤致对着镜中影子微微苦笑了一下,便即抛开。
这时其实全身乏累到了极点,但每次这样过后,都有大半夜无法入睡,索性坐到案前,挑灯研墨,往乌丝阑的纸笺上工楷写下一行字:“东宫经筵八月八日讲读第一:恭进《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臣林凤致侍讲。”正待往下再写,想了一想,另取一张纸,又写了一行字道:“太子诞日,暂停经筵半日为贺,詹事府及左右春坊司以下宜恭进贺词。此示。太子少傅林。”取出一个印有官衔钤记的封筒封了,暂时先插入案上“待发文书”的插架里。
本朝制度,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及少师、少傅、少保等,名义上虽为东宫大臣,却一向并无专职,都是虚衔,只为其他官职的兼官、赠官和加官所用,并不专门负责教诲东宫之事,太子的学业,则一向是詹事府与左右春坊司的职责。前朝嘉平年间,因始终未立太子,这两处东宫官员也就人才不齐,职位多虚,所以当今上即位之后,特地擢拔原翰林院编修林凤致为学士,加太子少傅衔,专司东宫经筵侍讲之事。
这一年是永建二年,太子А∶部担讼鹊鄢ぷ樱裆狭⒁晕谩衲昴攴搅辏瓿醴娇桑址镏抡飧鎏由俑担簿筒派先未蟀肽辍�
表面上加以正二品的高级官衔,丰币厚禄的被奉养着,实则除了陪伴六岁小太子读书之外,别无他用,甚至还不如在翰林院的七品衔掌管制诏、左右清议的权柄大——所谓明升暗降,架空实权,自己在嘉平末年就曾经料想过的,如今竟是一一成为事实。
当然,更难堪的事实是,除了白日间侍讲经筵,陪太子读书之外,晚间还要时不时恭迎圣驾。不管留宿东宫也罢,回到自己的少傅府也罢,只要圣意一悦,心血来潮,自己便得随时奉陪。所以林凤致也明白,被加这个东宫职位,无非是方便自己出入大内,同时方便成为禁脔而已。
这种尴尬的身份,甚至不是多么遮遮掩掩的,哪一次不象今晚一样,带着一批侍卫和内官来临幸,欢好时从来不避随侍的耳目?禁中自必流传已遍,只怕官场乃至民间,也都在悄悄的议论传说着吧——人生到了这个地步,委实屈辱难当,却又无可回避。
林凤致写不下去了,索性将笔一搁,靠着几案出神,口中兀自留着方才欢爱之后汗出口渴、狂饮了几口香茶的淡淡涩味,心内也不免暗暗苦涩着。
窗外水面上凉风阵阵拂来,送入一丝丝早桂的甜香,绿纱窗外虫声唧唧,银烛台上红泪盈盈,忽然扑灯的蛾儿飞来,嗤的一声轻响,小身躯焚入火焰。
永建二年秋八月初七夜,是个再平淡也不过的日子,一切都那么寻常,而又无奈。
二之2
次日却是小太子安康的六岁生日,太子并非今上所亲生,乃是新皇即位之初,为了安抚一些不满意先帝明明有子,却还要“兄终弟及”的臣民们,特意将兄长的儿子继为己嗣,立作太子。宫中都心知肚明这个太子无非是过墙梯,等到后宫之中一旦诞生下皇帝自己的亲子,多半便要有废立之举,大家都有几分势力眼,对太子也就当面虽不敢轻忽,趋奉得却也不够热切。比如这个诞辰,若非林凤致传令提醒,东宫中的官员便几乎都要忘却。
东宫这批官员里面,职位较高的乃是詹事府詹事张秉衡,以及左春坊司大学士温帆——因名字音近太子的正名“А保源蠹乙话愠破渥治麓汉健饺硕际丘焕衔蹋探彩背3;杌栌溆嗌僬彩隆⒅鞑尽⒄帧⑾绰淼仍保拔豢杖辈簧伲褂腥顺つ昵爰俨焕矗O碌囊捕嘉匏眯摹K远校3V挥辛址镏乱蝗烁涸鸲浇玻影部邓淙荒暧祝匆斐A胬卜郑鼓芄怨蕴玻渌愣恋娜嗽蛎棵吭诘紫峦荡蝽锒址镏乱怖链ス苁恰�
这日因为传令停了半日经筵,讲书极短,倒教陪读们都振奋了几分精神。宫中所谓“经筵”,老规矩原是先讲经、后赐筵,众人对讲经都兴致不高,赐筵倒是一心等着领的,因今日课程短,离赐筵辰光还早,不免使大家人心浮动起来。正在这时,宫门口喝道传来,却是刘后鸾驾到了,登时官员全回避不迭,跪到院中台阶之下接驾。
这位刘后却是先帝的皇后,因无所出,先帝逝后将早年丧母的安康视若己子,常常过来探视。林凤致因主管东宫学业,刘后也就每次都特命他与安康一道进内殿赐坐,尊称“先生”,询问讲读情况。一个寡居凄凉,一个青年美貌,时日久了,不免也使内外传出些暧昧流言。林凤致在公务上向来比较端肃,耳闻风声,于是加意小心谨慎,今日便不肯入殿,只是在殿门口叩首答话。
刘后坐在殿内竹帘之后,声音遥遥传来:“先生免礼,哀家有些微寸物,奉上先生,敬谢教诲吾儿之德。”殿中侍女将物事传送出来,却是一个极精巧的宫样绣囊,装着几瓣香料。
林凤致悚然道:“此非外臣所敢领受。”刘后道:“无妨,这是时妃妹妹宫中所制,装的是安南国新贡的上等沉香,适才哀家给安康的诞日贺礼,也是一般的物事——哀家想着,没几日便是八月节了,正须香料,赐给先生宅眷供月也好。”她所说的“时妃妹妹”,却是先帝的时德妃,其堂妹时氏又做了今上的皇后,在宫中倒比刘后略风光些。林凤致听到“安南国”三个字,心中没来由的扯了一下,又不便说自己尚未娶妻,并无宅眷,只得叩谢接过。
刘后只略坐了一坐,便即起驾。众官员又伏地跪送,林凤致因是主管,则一直与太子恭送到宫门之外,鸾舆扬尘消失,这才起身。
安康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待母后去远,便扯着林凤致袍袖道:“先生,你的香囊给我看看,比比谁的更好看?”林凤致笑着取出,说道:“臣用不着此物,转奉殿下罢。”安康拿过看了又看,却又递回给他,道:“比我的稍好看些——母后赐的东西先生不受,母后会伤心的。”
林凤致正色道:“殿下!内外君臣各有分,此非殿下所宜言。”他难得严厉,安康吓了一跳,委屈道:“先生!”林凤致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于是向他一笑,温言道:“请殿下回宫罢。”安康拉着他道:“宫里闷,不想回去。”林凤致微笑道:“那臣敬陪殿下在左近散心走走。”安康欢喜道:“好啊,先生正好再给我讲个故事——不要刚才那样哥哥杀弟弟的故事,讲个牛郎织女的。”
他们出了宫门不回,东宫等待经筵的官员们不免又躁动起来,张、温两老朽坐在位置上垂头瞌睡,其余官员则有的议论林凤致和刘后,有的议论太子处境,有的甚至捎带到圣眷之事,正在七嘴八舌热火朝天之际,猛听门口又是一声传喝:“圣驾到!”众官员的嘴巴立刻上了闸门,乌鸦鸦一片拜伏迎驾。
前任的豫王、方今的皇帝——永建帝殷螭(从这一部开始,称豫王的本名殷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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