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的豫王、方今的皇帝——永建帝殷螭(从这一部开始,称豫王的本名殷螭),只带了两名随侍,闲闲进来,四望一看,便问道:“太子和少傅何在?”立刻有人回禀道:“林少傅陪太子在左近散心,想必不知圣驾莅临,臣等去寻他过来谢罪接驾。”殷螭拦住道:“不必,朕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正好朕也要走走,顺便看太子去。”
他说知道林凤致和太子去了哪儿,其实只是顺口说的,但绕过宫墙,却见前面林凤致携了太子的小手慢慢走着。殷螭止住随侍不许喝令,悄悄走到他们背后去,只听安康软软的童音问道:“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还说是欢喜长久?”林凤致道:“因为欢喜总是短的,分离和思念总是长久的啊——所以一年有一次相见,却又一年又一年永无尽头,不正是又有短短欢喜,又有长久不绝吗?古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便是这样的道理呢。”
他们所处的上方墙头正有一枝枫树探将出来,近午的阳光将树影投到二人身上,班驳不定。殷螭看见林凤致低着头向安康微笑说话,树影中漏下的阳光给他的侧面勾勒了一层柔光,显得异常温婉。他不觉脱口唤了一声:“小林。”
那两人登时吃惊回头,一起拜伏在地,林凤致口称:“陛下。”安康则道:“叩见父皇。”——其实殷螭原本是他的叔父,因为继嗣的缘故,父子相称,太子便称叔父为父皇。
殷螭笑道:“平身吧——小林,你适才那些话讲给小孩子听,他哪里能懂得。”林凤致起身,恭谨的道:“臣教诲失当,谢陛下指正。”殷螭道:“朕哪能指正林少傅先生——小林,别装了,今晚赐你留宿东宫,等我过来。”林凤致尚未说话,安康已经高兴起来,说道:“先生,今晚又可以陪我讲故事了?晚上好怕人,有先生就好了。”
林凤致也不谢恩,却低头向安康道:“殿下怕黑,宫里有老伴当可以相陪。臣是外臣,实不能留,殿下恕罪了。”安康颇是失望,拉着先生袍袖还想再求,已听父皇笑道:“你便是爱拿乔——现下站的地方你还记得不?这里是我第一次调戏你的地方。”
林凤致抬头看了看墙头枫枝,依稀也有点记起前事,殷螭道:“那日红叶都被吹落了一半,眼下却才泛红——我们认识以来,不知不觉都是第三个秋了。你跟我早就惯了,还装什么佯。”
林凤致脸色微微冷肃起来,向安康道:“得罪殿下,请殿下先移步回宫可好?臣有话向陛下禀报。”安康愕然,殷螭一笑,便也说道:“安康,你先回宫罢——朕有话跟你林先生说。”安康素来畏惧父皇,只得乖乖由殷螭的两个随侍领着回东宫了。
等宫墙边只剩下了两个人,殷螭便笑道:“好了,外人都赶走了,你可以跟我发狠了——我看你又是一副发狠相。”林凤致果然毫不客气,直接道:“我今晚不会留宿的,你别想了。”殷螭道:“怎么了?”林凤致道:“第一,我不喜欢在东宫;第二,昨晚才做过——连续两个晚上,你不腻烦,我还腻烦呢!”
殷螭哈哈大笑,道:“这事轮不到你腻烦——在东宫又有什么不好?你怕安康又撞见?小孩子家有什么好怕。”林凤致寒着脸道:“你让我做他先生的,便得给我一个为人师表的尊范。”殷螭道:“啧,好正经!说什么为人师表,你那位令师可不是有尊范得紧?”
林凤致脸色一变,转身就走。殷螭喝道:“站住!你脾气越发不象样了——仔细我灭你九族。”林凤致道:“你也仔细我忍无可忍!”殷螭好笑道:“你这话跟我发狠过几回了?我看你忍到今日,还是只有忍。”林凤致回过头来,道:“那你挂在嘴上要灭我九族,又灭过几回了?我看你灭到今日,也是灭无可灭!”
两人互相瞪视一晌,却不由得各自笑了出来。殷螭哂然道:“算了,不跟你斗嘴了。只告诉你:你要是今晚不在东宫,我怕你后悔莫及。”
林凤致挑眉冷笑,正要说话,忽听后面有人大声禀道:“皇上,坤宁宫恭请圣驾!”
既有外人前来,两人间立即恢复了君庄臣恭的假相,殷螭向来禀的内官问道:“皇后极少寻朕,莫不是出了什么事?”那内官吞吞吐吐的道:“奴婢不知……请皇上移驾坤宁宫,太后鸾驾已经去了。”殷螭皱眉道:“多半她们又闹乱子。”向林凤致道:“少傅好生训导太子,朕走了。”于是林凤致跪送圣驾离开,随后自回东宫。
二之3
虽然被殷螭威胁过了,林凤致却还是不想留宿东宫——其实上一次留宿,也不过就是两个月前的事,但那一夜的尴尬窘迫,却是至今记忆犹新。
留宿东宫的事当然并非只有那一回,差不多自被任命为太子少傅起,便时不时被赐留宿,夜里当然免不掉殷螭驾临。林凤致一向对他的纠缠采取避无可避、索性不避的态度,倒也安然受之。但平时殷螭一般都要到三更天才暗中过来,那一回却忽然心血来潮,天刚黑便即圣驾光临,还携了一本市面上新出的龙阳秘戏图册,兴致勃勃的要试新花样。林凤致同他上床已经是迫于无奈,哪里还肯再自辱一层,做这等床笫取悦之事?于是一个强迫,一个峻拒,拉拉扯扯闹了半晌,折腾得动静大了,结果导致尚未睡下的安康,也被惊动了过来。
殷螭临幸林凤致,从来不避随侍耳目,房门一般都只是虚掩,有时内侍误闯进内室,也不过就是被皇帝一笑赶出,并不责罚。这般养成习惯之后,外面的侍卫也就不怎么在意严防门户出入。安康是太子身份,身材又小,侍卫拦得不如何尽心,竟被他眼错不见推开门闯了进去,大叫“先生”,惊得林凤致将兀自纠缠不已的殷螭狠命推开,一时尴尬窘迫无比。
那时已经被扯得发髻半散,衣衫凌乱,全无半分平日的庄重风范。林凤致的性格矜持中又有一股狠戾劲,既然业已身陷这般屈辱处境,索性以更高傲的神气来藏起自己的羞耻不堪,所以倘若是被成人取笑,甚至这个模样被全体东宫官员所目睹,他也尽可满不在乎。可是如今撞进来的却是自己的学生,小脸儿上带着惊惶关切连问:“先生怎么了?”却不由不使他百感交集,愧恨难当,蹲下去紧紧抱住这天真无邪的孩童,禁不住颤抖不已。
那晚到底还是谎言将小太子哄了出去,殷螭到底也没有做成新花样。因林凤致心里不痛快,情事草草而毕,此后他便死活不肯再留宿东宫,宁可在家接驾。殷螭对此颇有微词,嫌半夜出宫太麻烦,总是想方设法逼他再宿宫禁,却均被林凤致挡了回来。
所以适才的话,林凤致根本没放在心上。午间赐筵之后,东宫官员纷纷退卯回家,他陪安康又闲谈了一会儿,哄着他跟傅姆回寝休息,便也打算动身出宫。刚走到庭中,却有一名小宫奴匆匆跑进来禀道:“林少傅,外面有位乾清宫的公公,候着少傅出去说话。”
林凤致一怔,快步出了东宫,果见宫门口有一个小黄门正等候着,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容色秀丽异常,虽然作寻常内监打扮,也掩不住袅袅动人之意。他又吃了一惊,脱口道:“紫云?”那秀丽少年抬头一笑,眉目间竟有一股凄婉之色,低声道:“林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少年紫云,本来并非宫监,却是南城相公堂子中的头名花魁,曾经上过前朝嘉平二年《凤城名花谱》的行院状元榜;而那一年首创的良家榜里,初中进士的林凤致也被好事无聊的寻芳客弄上了头名。虽然这一届名花谱未几便被禁毁,这名声到底如影随形,一度常使林凤致尴尬不快。
当今的皇帝殷螭,在前朝做豫王的时候,便时常微服去逛堂子,与这紫云颇有些露水情缘,到了登基之后,索性把以前常宠的绝色少年带到宫里胡天胡帝,因紫云容貌出众,善侍人意,又格外宠幸了些。不料时皇后忽然多管闲事起来,以“圣上既然专宠,何不长留宫禁?”的极贤惠极体贴的话语,逼令紫云留宫服侍——这个留宫,自然不是普通的留,而是必须净身做了内侍,方好长侍禁中左右。
林凤致至今记得那张皇失措的少年跑来寻自己,满眼是泪,惊得瑟瑟发抖,一个劲的哀求道:“紫云不想净身,求林大人向皇上说说情罢!”林凤致虽然被迫在私底下委身皇帝,却到底保持着自己的大臣身份,哪里愿意牵扯到后宫纠纷?若是别人来求,他早已正色峻辞,可是这紫云——
他当年被敬如父亲的恩师俞汝成第三度□,又目睹生母惨死,一度神志错乱,被拘禁在俞府半月之久,无数次寻死未遂。那时俞汝成也怕他想不开,于是命召来侑酒的紫云去相伴劝说。那时这个柔弱美丽的少年,紧紧抱着自己颤抖的身躯,含泪劝慰:“林大人,你哭吧,哭出来就什么都好了——命里注定要苦,没法子的事,也只能受落呀。”
然而林凤致是绝对不肯认命屈服的人,虽然悲苦,虽然崩溃,一颗心却始终如铁石般坚硬,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那半个月是毕生最痛苦的地狱,而地狱中唯一不住在柔声安慰自己的,只有这个身世微贱的歌童相公。他是奉命劝告,却也是真实的同情着自己,甚至不惜将卖身以来的血泪经历,娓娓的讲出来,告诉自己世上苦难太多,太早放弃这挣扎求生的希望,不应该,不值得。
林凤致平生最是刻薄狠心,却也最是恩怨分明,当年有过这般恩情,如今便不能不回报,于是极难得的向殷螭开口求情。其实殷螭本意也不想将宠童净身,用他的话来讲:“去了□,不就跟玩女人没什么两样了么?太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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