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领着香香的手,然后拖着秦扬进了那家医院,打听到了他母亲的病房。
路上撞见了曾经那个羞得满脸通红的小护士,她瞪大眼睛望着我们三个人。
“那是?”
“是啊,之前住院的那个。”
“他们,有了个孩子?”
天啊,现在女人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秦扬拿眼睛斜着看我,一脸的深不可测。
我们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我一把将秦扬推进去,然后抱着香香在外面等待着。
“爸爸,秦叔叔去干嘛?”
“秦叔叔去看病人。”
“为什么我们不进去?”
“我们等在门口就行。”小孩子的问题总是那么多。
我们靠在门口,听见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沉闷,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那个女人说“扬扬是你吗?”秦扬没有声音。
“扬扬,妈妈好想你。妈妈以为死之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之前把我扔在一边?”那个冷酷的声音让我听着想吐血,这家伙是来寻仇的吗?我想也没想的抱着香香冲进去。
“扬扬,能原谅妈妈吗?我那时候真的很无奈。”
“你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吗?”秦扬还在咄咄逼人,我一把扯过他,我说你想干什么,结果他挣脱开我的手,头也没回的走了。
秦扬的母亲表情难过的有些狰狞。
“阿姨,我去劝劝他。”秦扬的母亲却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他肯来看我就已经很好了,我也就死得安心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很想见你。”
“请问你是?”
“哦,”我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我是周宪,他的朋友,这是我的女儿。”我指了指怀里面的小家伙。
秦扬的妈妈把我们招呼过去坐,走近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她的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因为化疗的原因戴了顶帽子,她的眼睛跟秦扬的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细长的勾魂摄魄。夹着夹子的手指纤细地几乎只剩了一层皮,一条一条青色的血管像图腾一样爬满了那双苍老的手。
“是我对不起秦扬,他从小就没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那时候,只顾着自己的事业和新的家庭,而忽略了他,但,我从没有忘记过他,我尽一切努力却弥补他,可以,他还是离我越来越远。”因为说话太多的原因,她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的身体实在是太勉强了。
道别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我轻轻的退出去,听她说她得了淋巴癌,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其实她自己的病自己知道,三个月也是别人的宽慰,让她以为自己还有段时间,以真实的情况估计下来也只是一个月而已,三个月,一个月其实不是一样吗?多活两个月又能怎么样?
秦扬靠在车上,一根一根的抽着烟,烟屁股扔了一地。
“秦叔叔不讲道德。”香香说着从我身上挣扎着下来,去捡那些半根半根的烟头。
“秦扬,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真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连个孩子都不如,广告你妈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情,她记得那样的清清楚楚,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倒是好,她已经老了,你可真是个不肖子。”我揪起秦扬的领子,把他甩到一边,伸手去开车门。
“还有,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香香把捡起来的烟屁股扔进垃圾箱,一脸骄傲的跑到我身边,我说“香香,真懂事,不像某些大人还不如一个幼稚园的小朋友,是不是啊?”香香抬起头看了看秦扬,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后来,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秦扬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臭着一张扑克脸。
我说你板着脸给谁看啊,说着去捏他的脸,他用手打开,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看见他笑过,有一次去的时候撞见了秦扬同父异母的妹妹,刚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那时,秦扬的妈妈已经时不时的陷入到昏迷中,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很大的声响,总让人感觉一不注意就会失去某个人。
“妈妈经常提起你,每年过年家里准备好年夜饭都会等你来吃,可是每次你都不肯来,每次妈妈都很伤心。”
秦扬一直沉默不语。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一直期待自己能有个哥哥,虽然我们姓氏不同,但是流着同一个人的血,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叫你一声哥吗?”
秦扬恍惚的点了点头。
我见到了秦扬的母亲的现任丈夫,是一位非常儒雅的医科大学教授,挺拔的身材还有一副细脚银边眼睛斯斯文文的架在鼻梁上,虽然称不上帅气,但是给人一种稳重成熟的感觉,也难怪她会如此的眷恋着自己的新的家庭。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走了。
在一个夜里,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挣扎着按响呼叫铃之后就死了,想着她离去时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悲凉,我的湘湘在走之前也经受了巨大的非人的痛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从她身体中分离出来的那个小生命。
秦扬的母亲出殡那天,我没有去,秦扬和岳遥一起参加了葬礼,一起去墓地拜谒,一起回家,做着正常夫妻该做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我陪着秦扬回到他母亲的坟墓前,秦扬在那里坐了很久,靠在墓碑旁焚烧了他从小到大的相片,秦扬望着那块小小的墓碑,声音放得很轻,他告诉我他到现在还记得他妈妈喜欢吃云片糕和青团,以后他会市场买来给她吃。
“周宪,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沿着台阶拾级而下,一排排黑色的或是白色的石碑在夕阳中静默着,旁边的松柏被夕阳渲染的像是印象派的画作,墓园像是带着灵魂一样,严肃的注视着这个世界,也许他们在沉思,所以我保持沉默不敢讲话,甚至连脚步都放到最轻,唯恐打扰到他们,唯恐扰乱了这个世界的宁静。
我在车里等了很久,才看见秦扬慢慢地走下来,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我没有立刻开车离开,秦扬一直望着窗外,远山上那块小小的地方。不论活着的时候去过多少地方,呼吸多多少空气,到最后还是那几尺见方的泥土地。
“周宪,我后悔没能多陪陪她。”秦扬把头靠在车窗上。
“我恨了她二十几年,可是当她真正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都被掏空了,我还能记得小时候她抱着我的样子。后来,她把我丢给爷爷带,有几次晚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快要不记得她的样子的时候,我急哭了,我疯狂地去找她的照片,我也只能依靠照片来回忆跟她在一起的样子。”
这种话我似乎也对谁说过。
“她死得时候都没有听到我叫过一声妈,如果她现在还活着该多好?”说着秦扬早已红肿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泣不成声,像个孩子伏在我的肩头哭的全身颤抖,我从那泪水里感受到了他无限的悔意。
他的样子看的我眼睛刺刺的,心口很疼,我伸手抱住他。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流泪,毫无戒备,脆弱得一碰即碎。
我告诉秦扬,人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就算是任何力量都挽救不来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多对身边活生生的人好一点,不要让爱你的人伤心。
☆、泥潭
无意中发现秦扬开始关注经济类的书籍,什么资产评估,经济管理等等竟然开始涉猎,他说这个世界唯一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人就是他的父亲,秦仲齐早晚也会有一天老去,那么大的一个企业到时候会需要他的协助。
“那你就把你的创作扔一边了?你不能这样,毕竟文学才是你的归宿。”
“没有你之后,归宿早就没了,思路终究会枯竭的,江郎才尽什么的也会迟早的事情。”
听他讲出这样的话我非常讨厌,这些年他是怎么一门心思扑在文学创作上我看的还一清二楚,他的才华和天赋一直让我抬着头仰望着他,我承认有时候我对他有一些崇拜的成分在里面,但是我不会因为个人感情去夸大这个人的能力,因为我知道,秦扬的潜力还有,还有很多。
“周宪,我知道你是那种坚持不懈的人,但是我不是,我很容易就退缩了,是不是很懦弱啊?你要嘲笑就尽管嘲笑吧!”
“只要你做的决定,我都不想去干涉,但是有个奉劝,违心的选择到头来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是,如果当初我没有放弃你,没有跟你分开,我们在一起的话也许会很幸福。”
“秦扬,你不是这种爱做白日梦的人。”
“不,我就是这样想的,我看见你我就忍不住想,这几年我无法忘记你,三年前我就不该跟你分开,那天看你离开的,我的心都碎了。”
“不是说好,不提以前吗?”
“你是这样的吗?你把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忘记了吗?”
我无言以对,怎么可能忘。
“你喝多了,我们该回去了。”我想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可是他却顺势扑进我的怀里面,紧紧的抱住我,我说你别这样,跟个无赖一样,我知道你的酒量有多好。
“哟,这不是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吗?”我寻声望去,一个看上去年轻又时髦的男人,身上的一套西装看起来就是价值不菲,要说兄弟的话,这个人跟秦扬确实是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像,这个男人歪歪垮垮的倚在旁边的柱子上,一副调笑的口吻,他比秦扬更多了几分浪荡,十足的富家子弟,纨绔公子。
秦扬猛地站直身子,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早就听说你花天酒地,现在玩够了女人开始玩男人了?”那小子瞅了我两眼,说出来的话让人怒火中烧。
“臭小子,你讲话注意点!”我忍不住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才发现他竟然比秦扬还要高一点。我仰着头看着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跟男人在一起就是玩吗?那我们彼此彼此。”秦扬说着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看起来像是跟班的人。
“哼,你不过是我爸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