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修,不许骂我父亲!”
老者听了这话,似乎更乐了:
“哪用得着我骂,你就等着好了,你爹爹终有一天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大王八。”
潜渊在骂战中终于找到了关键字:“为什么夏老爷会变成……呃,鳖?”又或者,何以变成鳖的竟是夏老爷?
老者领路前行,仿佛是久居于此的熟稔,先是朝着正前方的北面平房行去:“这院子地处偏阴,不仅指日照时短,更指此处方位属相背阳而处,阴盛阳衰,集天地之怨气,汇残月之妖邪。故而此处既是适应修炼倒转阴阳之术,蓄养逆天背德之恶。愈往此处而行,你身上的封印灵力就愈显薄弱,因此进门时封印法力一泄,遭阴郁怨气逆袭,致使五感五味灵觉顿失。”
老者最后的那句是对潜渊说的,语句稍顿,老者推开北面平房的大门——
只见平房正中就是一副封死的木棺材,棺材前是一方供桌,放置香炉、牌位等物事。
夏明德站在最后,并没有窥见全景,然而那种半遮半掩的阴森诡异已令他胃部泛起酸水,那种欲呕而不得的郁闷让他憋得小脸通红。
老者指着棺木,说道:“此处躺着的是夏家先辈,小辈们路过宝地,理应进门行礼。”
潜渊瞥向夏明德,那夏少爷却是撇过头去,不瞅不睬;潜渊再看向长须老者,那人一脸隐忍的笑意,拼命向他打眼色。
潜渊会意,立马面向门槛,屈下双膝:“小辈潜渊路过贵境,多有叨扰,往先辈多多见谅。”
万分恭敬地叩过响头,他正要起身,那老者状似不经意地靠过来,轻声耳语道:“路过棺木不叩不拜不敬者,怕要倒霉十年啊,何况这位还是他们家祖先,这小少爷怕是要倒霉二十年。”
潜渊虽知对待往生之人事物、均要心存敬畏,然而倒霉十年之类的话语他却是不信。
老者目中带笑,狡黠异常,仿佛是看破了潜渊的心思,俏声说道:“你若不信,二十年后再进城来,便知那人有怎番下场。”
老者扶起潜渊,指着棺木便说道:
“这位是夏府先祖的如夫人,也是延续夏家现今血脉的偏房夫人。她身前的地位见不得光,死后所居也只能待在这又阴又冷的地方。”
门外的夏明德闻言大怒,指着老者便骂:“不许你胡说八道,我的家的血脉一门嫡传,绝无你所说的那、那……”
朱门大户极重血脉名分,如果按老者所言、即追溯夏明德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乃至更远的先祖都是妾生的血脉。偏房身份轻贱,地位等同一般的婢女仆妇,如此想来,也难怪夏明德心头火起。
老者却是不理他,径自带着潜渊往东、西两面的平房而去。让人困惑的是,东、西两间平房与北面的房间一般无二,只是躺着的那位身份不同而已。
“……东面平房是一位名唤‘玄心’的婢女,西面平房则是一名姓曾的郎中。”
潜渊问道:“如果说这里只有夏家的先祖也还说得过去,但是、一位婢女与一位大夫……似乎与夏家没有别的关系啊。”潜渊语毕,脑海里快速地闪过些什么,他随即又道:“老人家刚才说过,这院落阴气极重,属相偏阴,论方位排布、莫非这里并非平常的院落,而是……阴宅?”
俗话说,阳宅是供活人起居活动的地方,而相对的阴宅则是往生者的居所,即是平常人称的墓穴。
老者笑着点头,称赞不住:
“小小年龄,见识不俗啊。你说得对,这里确是阴宅,刚才所见的三位则是阴宅主人的陪葬。”
饶是潜渊胆子再大,也不免背泛寒凉——他随着老者离开平房门前,行至中庭时,他终于再次鼓起勇气,问道:“何以不见阴宅主人?”
老者回答:“就在你我脚下。”
骇得潜渊双膝一软,五体投地、连叩三个响头。
天工(十二)
她躺在高床暖被之中,整个身子就像是陷进了棉花团里一样的舒服。意识之中总像是有什么等着她去做的事情,然而周身触觉实在十分舒适,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就让她再睡久一点……不,再睡一会儿就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了唤声,一声又一声地,轻柔的语声急切地想要唤醒她、却又真心敢打扰她好眠。
理智战胜了情感的贪婪,她慢慢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织花绸缎的粉色床帐,高高地悬在头顶,让人感觉高床帷帐内十分宽敞。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被褥,惊讶地发现这些轻绸丝绵竟毫不逊色于官缎——等等,官缎?!
她记得自己以前的居所之中,惯用的就是官缎;然而此时此刻,她身处的这个地方尽管布置得舒适华美,却绝非官宦之家。
忽而帷帐之外传来一道女声,那人惊喜地欢呼:“小姐,你终于醒了。奴婢请示小姐,现在可以收起帐帘了吗?”
她靠在床前,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前事记忆。她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然而有些什么……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答案。
“……先收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道,然而嗓音变了,这并不是自己的声音。
粉色的帷帐被人有竿子撩起一小角儿,那帷帐顺着竿子溜啊溜地转着弯儿,婢女动作熟练,隔着又细又长的竹竿分别卷起了两边的帷帐。
她猛一抬头,那婢女的已然站在距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那清丽的容颜笑起来就像花儿似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酒窝,两颊上那粉`嫩的颜色却比帷帐的印染更为可人。
她愣了愣,竟莫名地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尤其是这婢女嫣然一笑的时候,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映出了另一番景象——婢女全身上下被烫得发红浮肿,外露的肌肤满布着赤红的油泡。
她被这样诡异的异想天开吓了一跳,那婢女倒是抢先说道:“小姐觉得身体还有不舒坦的地方吗,还是请小姐先歇一歇吧,夫人已经请来了曾大夫为小姐看诊。”
“曾大夫?”
“是啊,曾大夫负责小姐的药膳调养都好几年了,多亏有这位大夫,小姐的身体才一天比一天好。”
婢女一边说着,一边卸去帷帐两边的如意挂钩,掩去床榻之上的容颜。
她默然不语,一边在记忆之中搜寻有关那位大夫的印象,然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仿佛并不是她,这具身体应有的一切记忆都与她无关。
搬动椅子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之中拉回现实,她看见有一道黑影忽而投在帷帐之上,少女的手摸索到她的手,为她绑上一根很长的红线。少女抓住红线的另一端,一直拉延、另一道身影坐在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抓住红线。
听脉的时间约莫又半刻钟,才终于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小姐现在可有不适之处?”
她本想说,自己全身上下就像是跑错地方一样,没有一处是舒坦的。然而那道声音她却是在某个地方听到过的,那个声音对她说过什么——“铁梳之刑,可正脊梁,理顺脉络……”是他说的吗,他在哪里对她说过?
她压下心中疑惑,轻声回答:
“无甚不妥贴的,有劳大夫。”
那人听完之后,又顿了半响,最后放下红线,动作略显迟缓地移向婢女早已铺设妥当的书案前,执笔挥毫。
郎中写罢药方,又细细叮嘱婢女煎药的火候,似是极用心负责的样子,而后他才步出闺房。
她坐在床铺上,隔着一道帷帐,静静地听着这些人谈话的语气、对话的句子,她能找到的感觉就只是这些人对躺在床上的这位小姐都是极好的、关怀备至的。
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指腹摩挲腰间的一抹碧青影子——触/手寒凉,表质温润,上面还雕着一种奇怪的图案,她叫不出名字来、她想不起来。
天工(十三)
床前陆陆续续有人来过,她的亲娘——夏家真正的夫人,亲娘絮絮叨叨地给她说了些体己话儿,便又离开;而后又来了一位上了年纪的仆妇,她听见婢女玄心将那人唤作沈姨,仆妇的脸上的神色并不似那些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那种沉稳内敛的默然突生威仪,仆妇在不经意之间握住她的手,状极关怀。
沈姨的双手已经不再年轻了,然而那双手给她带来的温暖却仿佛是烙印在身体里面的记忆一样,上面满满的厚茧刻画着对她的关怀备至。
沈姨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喉头哽咽了一下,才沉声问道:“小姐可是安好了,若还是不舒坦的地方千万要说出来。”
她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眼角眉梢处淡淡的纹路,褶起了曾经的青葱年华;即使岁月在那人脸上留上印迹,依然无法磨灭真正属于她的柔情丰姿。
沈姨像是终于吁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全然放松下来,轻声说道:“等小姐再好些的时候,婢子再给你做一盅鳖鱼汤……”
“鳖鱼汤?”
“是啊,小姐最爱的不就是鳖鱼吗。”
沈姨握住她的手,双掌相贴之下,对方的厚茧填满了她柔嫩的掌心;乍看时,这样的画面总算得上温馨动人的。
如果身体的异样感不会那么强烈的话,她真的以为沈姨是关心自己——然而对方拿捏自己的力度,却让她怀疑,其实对方只是在确认她死透了没有。
自她醒来以后,便再也阖不上眼了。
这里的人们对她似乎都表现得十分关切,与仆妇们的交谈中她得知,夏家到了她这一辈、即便是宗族的其他分支竟全数生女,再无男丁。夏家宗主膝下无子,朱门大户中数之不尽的财富要么就落在她身上,要么就将成为她的嫁妆。
如此分支庞大的宗族到了这一辈再无男丁——这样的事情即使只是当饭后谈资也觉得难以置信,她不禁在想,究竟是邪魅背后作祟,抑或是某个人天生带煞、要将这一门户尽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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